蕭戰早上起來。
推開窗戶。
外頭起了霧。
白茫茫一片。
看不清十米外的東西。
他站在窗前。
看著那片霧。
心裏頭，隱隱有點不踏實。
說不上為啥。
林詩音從外頭進來。
“醒了？”
蕭戰點頭。
林詩音說：“今天霧大。”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博物館那邊，今天開始打地基。”
蕭戰說：“去看看。”
兩人走到村後。
那塊空地上，已經來了不少人。
挖掘機。推土機。卡車。
都停在那兒。
工人們戴著安全帽。
走來走去。
錢學文站在邊上。
拿著圖紙。
看見蕭戰，他走過來。
“蕭先生，早。”
蕭戰說：“錢先生早。”
錢學文說：“今天開始打地基。三個月，主體就能起來。”
蕭戰看著那塊地。
腦子裏想起以前。
全是荒地。
長滿了草。
現在，要蓋樓了。
他點點頭。
錢學文說：“你們那些東西，到時候搬進去。恒溫恒濕。有監控。有報警。比老屋安全。”
蕭戰說：“謝謝。”
錢學文說：“謝啥？該我謝你們。”
他指著那些工人。
“這些人，都是專業的。放心。”
蕭戰看了一會兒。
轉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
老周坐在棚子裏。
手裏拿著本子。
看見蕭戰，他抬起頭。
“今天人多。”
蕭戰說：“多少？”
老周說：“剛八點，來了十幾輛了。”
蕭戰看著村口那條路。
霧裏，影影綽綽的。
車一輛接一輛。
排著隊往裏開。
他說：“停車場夠嗎？”
老周說：“夠。新擴的，能停一百多輛。”
蕭戰點點頭。
走到老槐樹下。
周建國在。
蹲著磨刀。
那把刀，已經亮得不能再亮了。
但他還在磨。
看見蕭戰，他站起來。
“蕭先生，早。”
蕭戰說：“早。”
周建國說：“陳峰昨晚又守了一夜。”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這小子，不要命。”
蕭戰說：“讓他守。”
周建國笑了。
“行。”
上午。
人越來越多。
老屋門口又排起長隊。
林詩音進去講解。
誌願者輪班講。
嗓子都好了。
蕭戰站在老槐樹下。
看著那些人進進出出。
突然，周建國跑過來。
臉色不對。
“蕭先生，村口來人了。”
蕭戰說：“啥人？”
周建國說：“不認識。開好車的。好幾輛。下來的人，不像看東西的。”
蕭戰說：“走。”
兩人走到村口。
霧已經散了。
路邊停著三輛黑車。
全是豪車。
車旁邊站著七八個人。
都穿著黑西裝。
戴著墨鏡。
領頭的是個中年人。
五十來歲。
光頭。
臉上沒表情。
看見蕭戰，他走過來。
“蕭先生？”
蕭戰點頭。
光頭說：“我姓金。從上海來的。”
蕭戰說：“看東西的？”
光頭說：“談生意的。”
蕭戰說：“啥生意？”
光頭說：“你們那些青銅片。我老闆想買。”
蕭戰說：“不賣。”
光頭笑了。
笑得很難聽。
“蕭先生，別急著拒絕。我老闆出的價，你想象不到。”
蕭戰說：“多少都不賣。”
光頭看著他。
看了幾秒。
然後說：“蕭先生，你守著這些東西，圖啥？”
蕭戰說：“不圖啥。”
光頭說：“不圖啥，那為啥不賣？”
蕭戰說：“因為不該賣。”
光頭又笑了。
“蕭先生，這年頭，還有啥該不該的？”
蕭戰沒說話。
隻是看著他。
光頭說：“我老闆說了，一個億。買你們所有東西。”
蕭戰說：“不賣。”
光頭說：“兩個億。”
蕭戰說：“不賣。”
光頭的臉色變了。
“蕭先生，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蕭戰說：“啥酒都不吃。”
光頭盯著他。
盯了很久。
然後說：“行。蕭先生，你硬氣。”
他轉身。
走了幾步，又回頭。
“蕭先生，有句話我得告訴你。我老闆看上的東西，沒有拿不到的。”
蕭戰說：“試試。”
光頭上了車。
三輛車開走了。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它們消失在路盡頭。
周建國走過來。
“蕭先生，這人誰啊？”
蕭戰說：“不知道。”
周建國說：“一個億？兩個億？”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你不動心？”
蕭戰說：“動啥心？”
他看著那間老屋。
“那些東西，是七十二代人守下來的。不是一個億能買的。”
周建國點點頭。
“那他們還會來嗎？”
蕭戰說：“會。”
周建國說：“咋辦？”
蕭戰說：“等著。”
中午。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
林詩音走過來。
“聽說了？”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兩個億。”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你咋想的？”
蕭戰說：“沒想。”
林詩音看著他。
蕭戰說：“錢是錢。東西是東西。兩碼事。”
林詩音握住他的手。
下午。
又來了一撥人。
這回不是看東西的。
也不是買東西的。
是記者。
省電視台的。
領頭的女記者，蕭戰認識。
來過好幾次了。
她跑過來。
“蕭先生，聽說有人出兩個億買你們的東西？”
蕭戰說：“你咋知道？”
女記者說：“有人爆料。網上都傳開了。”
蕭戰沒說話。
女記者說：“能采訪您嗎？說說您為啥不賣？”
蕭戰想了想。
“來。”
女記者架好機器。
對著他。
“蕭先生，兩個億，您為啥不賣？”
蕭戰看著鏡頭。
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這些東西，不是我一個人的。”
女記者說：“那是誰的？”
蕭戰說：“守宮會七十二代人的。是那些後人的。是那些走了幾天路來看的人的。”
他頓了頓。
“兩個億，買不走他們的心。”
女記者愣住了。
攝像師也愣住了。
蕭戰說：“就這些。”
他轉身走了。
林詩音跟上來。
“你說得真好。”
蕭戰說：“真話而已。”
天黑的時候。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今天一百八十九個人。”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比昨天少。”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但網上熱鬧了。那條采訪，好多人在看。”
蕭戰說：“嗯。”
周建國笑了。
“蕭先生，你火了。”
蕭戰沒說話。
隻是看著那間老屋。
月亮升起來。
他走到老屋門口。
推開門。
裏頭，那些東西還在。
青銅片。帛書。檀木盒子。
還有那些後人帶來的東西。
紅薯。臘肉。錢。照片。信。
他站在那兒。
一個一個看過去。
然後拿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看著它。
月光下。
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今天有人出兩個億。”
“想買這些東西。”
“我沒賣。”
“記者問我為啥。”
“我說，這些東西，是七十二代人守的。是兩個億買不走的。”
他頓了頓。
“您說，我說得對嗎？”
風從窗戶縫裏吹進來。
吹在那些東西上。
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放回去。
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陳峰也在裏頭。
站得筆直。
看見蕭戰，他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看著月亮。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誰也沒說話。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抬起頭。
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他知道。
那個姓金的，還會來。
他背後的人，也會來。
兩個億買不到，他們會想別的辦法。
但他不怕。
東西在。人在。刀在。
來多少，接多少。
（第七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