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早上起來。
外頭鬧哄哄的。
他推開門。
院子裏站滿了人。
老周。周建國。陳峰。那些守夜的人。那些誌願者。
還有他媽。
都看著他。
蕭戰說:“咋了?”
老周笑了。
“蕭先生,今天啥日子,忘了?”
蕭戰想了想。
沒想起來。
林詩音從人群裏擠出來。
“博物館今天開工。”
蕭戰愣了一下。
“今天?”
林詩音說:“對。錢先生定的。今天吉日。”
蕭戰看看天。
太陽剛升起來。
照在院子裏。
暖洋洋的。
他說:“那走吧。”
一群人往村後走。
那塊空地上,已經搭好了台子。
紅布鋪著。
花籃擺著。
人站了一圈。
錢學文站在最前頭。
看見蕭戰,他走過來。
“蕭先生,今天大喜。”
蕭戰說:“謝謝錢先生。”
錢學文說:“謝啥?該我謝你們。”
他指著那塊空地。
“半年後,這兒就是守宮館。那些東西,就有家了。”
蕭戰看著那塊空地。
腦子裏想起以前。
全是荒地。
長滿了草。
現在,要蓋樓了。
九點。
儀式開始。
來了好多人。
省裏的。市裏的。縣裏的。
記者。電視台。拍照的。
還有那些守宮會的後人。
貴州那個帶臘肉的。
山東那個騎三輪車的。
廣州那個捐一百萬的。
都來了。
站成一排。
錢學文上台講話。
講了十分鍾。
蕭戰沒聽進去。
就站在那兒。
看著那些人。
林詩音碰碰他。
“該你講話了。”
蕭戰愣了一下。
“我?”
林詩音說:“對。上去。”
蕭戰被人推上台。
站在話筒前。
看著底下那些人。
幾百張臉。
都看著他。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我不會講話。”
底下有人笑了。
蕭戰說:“我就說一句。”
他指著那塊空地。
“半年後,這兒會有個館。裏頭放的,是守宮會的東西。”
他頓了頓。
“那些東西,是七十二代人守下來的。以後,還在這兒守。”
他又頓了頓。
“想看的,隨時來。想守的,留下來。”
說完,他下去了。
底下掌聲響起來。
錢學文走過來。
“蕭先生,講得好。”
蕭戰說:“講得不好。”
錢學文說:“真話就好。”
十點。
奠基。
錢學文拿著鐵鍬。
蕭戰拿著鐵鍬。
省裏的領導拿著鐵鍬。
一起鏟土。
鏟了三下。
鞭炮響起來。
鑼鼓敲起來。
那些人歡呼起來。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那塊地。
心裏頭,說不出啥滋味。
林詩音走過來。
“想啥呢?”
蕭戰說:“想爺爺。”
林詩音握住他的手。
蕭戰說:“他要是活著,看見今天,該多高興。”
林詩音說:“他在看。”
蕭戰點點頭。
中午。
村裏擺酒席。
幾十桌。
坐得滿滿當當。
蕭戰被拉著喝了好多酒。
但他沒醉。
坐在老槐樹下。
看著那些人。
有的在劃拳。
有的在唱歌。
有的在哭。
周建國走過來。
端著碗酒。
“蕭先生,敬你。”
蕭戰站起來。
接過碗。
周建國說:“我跟我爹說了。守宮會,活了。”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他說,他瞑目了。”
兩人幹了碗裏的酒。
陳峰也走過來。
端著碗酒。
“蕭先生,敬您。”
蕭戰看著他。
陳峰說:“謝謝您給我機會。”
蕭戰說:“自己給的。”
陳峰說:“我會一直守下去。”
蕭戰說:“好。”
兩人幹了。
貴州那個男人走過來。
拉著兩個孩子。
“蕭先生,讓孩子給您磕個頭。”
蕭戰說:“不用。”
那男人說:“要的。讓他們記住。”
兩個孩子跪下了。
磕了三個頭。
蕭戰把他們扶起來。
從兜裏掏出兩塊糖。
一人一塊。
兩個孩子笑了。
山東那個騎三輪車的大爺也走過來。
拄著柺杖。
走得慢。
蕭戰趕緊迎上去。
“大爺,您咋來了?”
大爺說:“這麽大的事,能不來?”
他從兜裏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紅布。
開啟。
裏頭是二十塊錢。
新的。
“這是我攢的。給博物館添塊磚。”
蕭戰看著那二十塊錢。
手有點抖。
“大爺,您……”
大爺說:“收著。我的心意。”
蕭戰收下了。
“謝謝大爺。”
大爺笑了。
拄著柺杖,慢慢走了。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他的背影。
林詩音走過來。
手裏攥著那二十塊錢。
蕭戰說:“收著。”
林詩音說:“嗯。”
蕭戰說:“放老屋裏。跟那些東西一起。”
林詩音點頭。
下午。
人慢慢散了。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
太陽偏西了。
照在身上。
暖洋洋的。
周建國走過來。
“蕭先生,今天來了多少人?”
蕭戰說:“不知道。”
周建國說:“我數了。三百多個。”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守宮會的後人,來了一百多個。”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蕭先生,咱們這兒,真熱鬧了。”
蕭戰沒說話。
隻是看著那間老屋。
月亮升起來。
他走到老屋門口。
推開門。
裏頭,那些東西還在。
青銅片。帛書。檀木盒子。
還有那些後人帶來的東西。
紅薯。臘肉。錢。照片。信。
還有今天新放進去的。
那二十塊錢。
山東大爺的。
他站在那兒。
一個一個摸過去。
紅薯。臘肉。錢。照片。信。
二十塊錢。
每一樣,都是一條路。
每一樣,都是一顆心。
他摸到那塊“念”字青銅片。
拿起來。
看著它。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照在那個字上。
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今天博物館開工了。”
“來了好多人。三百多個。”
“守宮會的後人,來了一百多個。”
“貴州那個,帶孩子來了。磕了頭。”
“山東那個大爺,八十三了。騎三輪車來的。捐了二十塊錢。”
他頓了頓。
“您說,他們好不好?”
風從窗戶縫裏吹進來。
吹在那些東西上。
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放回去。
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陳峰也在裏頭。
站得筆直。
看見蕭戰,他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林詩音走過來。
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高興嗎?”
蕭戰說:“高興。”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看著月亮。
月亮很亮。
照著這個村子。
照著那間老屋。
照著那塊空地。
照著那些守夜的人。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抬起頭。
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他說:“半年後,博物館就蓋好了。”
林詩音說:“嗯。”
蕭戰說:“那些東西,就有新家了。”
林詩音說:“嗯。”
蕭戰說:“但守的人,還是這些人。”
林詩音說:“嗯。”
蕭戰說:“還會更多。”
林詩音說:“會。”
蕭戰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又看了一眼。
然後收起來。
他站起來。
走到那間老屋門口。
對著那些守夜的人。
“今晚,我守著。”
那些人說:“蕭先生,您歇著。”
蕭戰說:“我想守著。”
那些人沒再說話。
蕭戰靠著門框。
坐下。
林詩音走過來。
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靠著門框。
看著月亮。
誰也沒說話。
月亮慢慢往西走。
天快亮了。
蕭戰說:“今天,還會有人來。”
林詩音說:“會。”
蕭戰說:“以後,天天都會有人來。”
林詩音說:“會。”
蕭戰笑了。
笑得輕。
笑得暖。
他知道。
守宮會,活了。
不是活在那三百七十二塊青銅片裏。
是活在這些人的心裏。
是活在那二十塊錢裏。
是活在那兩個孩子磕的頭裏。
是活在那塊空地上。
半年後,博物館蓋起來。
那些東西住進去。
那些人還會來。
一代接一代。
這就夠了。
比什麽都夠。
(第七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