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早上起來。
推開窗戶。
陽光照進來。
暖洋洋的。
春天真的到了。
老槐樹上的葉子,比昨天又綠了幾分。
他站在窗前。
看著那些嫩芽。
林詩音從外頭進來。
“醒了?”
蕭戰點頭。
林詩音說:“今天有事。”
蕭戰看著她。
林詩音說:“陳峰昨晚守了一夜。”
蕭戰愣了一下。
“他不是白天的班嗎?”
林詩音說:“他跟人換了。說要試試夜班。”
蕭戰沒說話。
走到院子裏。
老槐樹下,周建國在。
蹲著磨刀。
那把刀,已經亮得能照見人影了。
但他還在磨。
看見蕭戰,他站起來。
“蕭先生,早。”
蕭戰說:“早。”
周建國說:“陳峰那小子,昨晚幹得不錯。”
蕭戰說:“咋樣?”
周建國說:“一夜沒閤眼。盯著那間老屋,眼睛都不眨。”
蕭戰沒說話。
周建國說:“我去換他,他不走。說要守到天亮。”
蕭戰說:“人呢?”
周建國說:“剛回去睡了。”
蕭戰點點頭。
走到村口。
老周坐在棚子裏。
手裏拿著本子。
看見蕭戰,他抬起頭。
“今天人多。”
蕭戰說:“多少?”
老周說:“剛八點,來了二十多輛了。”
蕭戰看著村口那條路。
果然。
車一輛接一輛。
排了老長。
他說:“停車場夠嗎?”
老周說:“不夠。停到一裏外了。”
蕭戰說:“讓他們走幾步。”
老周笑了。
“走幾步沒事。高興著呢。”
蕭戰站在村口。
看著那些人。
有老的。有少的。
有背著包的。有抱著孩子的。
臉上都帶著笑。
他心裏頭,踏實。
九點。
人越來越多。
老屋門口排起了長隊。
林詩音進去講解。
嗓子都啞了。
蕭戰讓人給她送水。
她喝了一口。
又繼續講。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誌願者那邊,出事了。”
蕭戰說:“啥事?”
周建國說:“有個姑娘,中暑了。”
蕭戰說:“人呢?”
周建國說:“在樹底下歇著。”
蕭戰走過去。
老槐樹下,坐著一個姑娘。
二十來歲。
臉煞白。
額頭冒汗。
旁邊幾個誌願者圍著。
有的扇扇子。
有的遞水。
看見蕭戰,那姑娘要站起來。
蕭戰按住她。
“別動。歇著。”
姑娘說:“蕭先生,我沒事。”
蕭戰說:“中暑了,不是小事。”
他看著那幾個誌願者。
“讓她歇著。今天別幹活了。”
那幾個誌願者點頭。
蕭戰轉身要走。
姑娘叫住他。
“蕭先生。”
蕭戰回頭。
姑娘說:“我明天還能來嗎?”
蕭戰說:“能。”
姑娘笑了。
蕭戰走回老屋門口。
林詩音從裏頭出來。
“咋了?”
蕭戰說:“誌願者中暑了。”
林詩音說:“嚴重嗎?”
蕭戰說:“不嚴重。歇著就行。”
林詩音點點頭。
蕭戰說:“你嗓子咋樣?”
林詩音說:“沒事。”
蕭戰說:“歇會兒。”
林詩音說:“還有人等著。”
她又進去了。
蕭戰站在門口。
看著那些排隊的人。
有老人拄著柺杖。
有年輕人抱著孩子。
有外地口音的。
有本地口音的。
都安安靜靜地等著。
沒有插隊的。
沒有大聲說話的。
中午。
他媽喊吃飯。
蕭戰走進院子。
桌上擺著幾大盆菜。
他媽圍著圍裙。
滿頭汗。
“今天人多。多做點。”
蕭戰說:“辛苦媽。”
他媽說:“辛苦啥?高興。”
蕭戰坐下。
剛拿起筷子。
陳峰跑進來。
換了身幹淨衣服。
精神多了。
“蕭先生,我來幫忙端菜。”
蕭戰說:“你不是睡了嗎?”
陳峰說:“睡不著。躺了一會兒就醒了。”
他媽說:“正好。來,把這盆端出去。”
陳峰端著盆,跑了。
蕭戰看著他背影。
他媽說:“這孩子,挺勤快。”
蕭戰說:“嗯。”
他媽說:“昨晚上守了一夜?”
蕭戰說:“嗯。”
他媽說:“不容易。”
蕭戰沒說話。
吃完飯。
蕭戰走到老槐樹下。
陳峰正在那兒掃地。
掃得很仔細。
每一片葉子都不放過。
蕭戰說:“不累?”
陳峰說:“不累。”
蕭戰說:“昨晚一夜沒睡。”
陳峰說:“習慣了。以前上班也熬夜。”
蕭戰說:“那不一樣。”
陳峰說:“咋不一樣?”
蕭戰說:“以前熬夜,是為了錢。現在熬夜,是為了啥?”
陳峰想了想。
“為了心裏踏實。”
蕭戰看著他。
陳峰說:“守在那兒,看著那些東西。心裏頭,特別踏實。”
蕭戰沒說話。
拍拍他肩膀。
走了。
下午。
人更多了。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今天破紀錄了。”
蕭戰說:“多少?”
周建國說:“到現在,已經兩百多了。”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停車場又不夠了。停在二裏外了。”
蕭戰說:“讓他們走幾步。”
周建國說:“走了。沒人抱怨。”
蕭戰說:“那就行。”
周建國說:“蕭先生,咱們是不是該修個大停車場?”
蕭戰想了想。
“跟錢先生說。讓他加進去。”
周建國點頭。
跑了。
林詩音從老屋出來。
嗓子啞得說不出話了。
蕭戰遞給她水。
她喝了一口。
蕭戰說:“別講了。”
林詩音說:“還有人。”
蕭戰說:“讓誌願者講。”
林詩音愣了一下。
“他們能行嗎?”
蕭戰說:“試試。”
他把那幾個誌願者叫過來。
領頭的姑娘,中暑那個,已經好了。
蕭戰說:“你們誰會講解?”
那幾個互相看看。
一個戴眼鏡的小夥子舉手。
“我學過曆史。”
蕭戰說:“進去講。”
小夥子愣了一下。
“現在?”
蕭戰說:“現在。”
小夥子進去了。
林詩音跟進去。
站在旁邊聽著。
小夥子講得不錯。
雖然有點緊張。
但該說的都說了。
出來的時候,林詩音說:“行。能講。”
蕭戰說:“以後,你們輪班講。”
那幾個誌願者眼睛亮了。
“真的?”
蕭戰說:“真的。”
他們笑了。
跑進去幫忙了。
天黑的時候。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今天二百三十七個人。”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破紀錄了。”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誌願者講得挺好。省了林姑娘不少力氣。”
蕭戰說:“嗯。”
周建國笑了。
“蕭先生,你這腦子,好使。”
蕭戰沒說話。
隻是看著那間老屋。
月亮升起來。
照在上麵。
亮亮的。
他走到老槐樹下。
坐下。
林詩音走過來。
嗓子還是啞的。
但精神挺好。
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二百三十七。”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比昨天多。”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你高興嗎?”
蕭戰說:“高興。”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看著它。
月光下。
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今天二百三十七個。”
“陳峰守了一夜。沒閤眼。”
“誌願者中暑了,歇了一會兒又來了。”
“他們說,心裏踏實。”
他頓了頓。
“您說,他們是不是守宮會的人?”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在老槐樹上。
葉子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
站起來。
走到那間老屋門口。
推開門。
裏頭,那些東西還在。
青銅片。帛書。檀木盒子。
還有那些後人帶來的東西。
紅薯。臘肉。錢。照片。信。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照在那些東西上。
泛著幽幽的光。
他站在那兒。
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陳峰也在裏頭。
站得筆直。
眼睛亮亮的。
看見蕭戰,他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看著月亮。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誰也沒說話。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抬起頭。
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他知道。
明天,還會有人來。
後天,還會。
大後天,還會。
一代接一代。
這就是薪火。
陳峰守住了。
誌願者留下了。
那些看的人,也會變成守的人。
這就夠了。
比什麽都夠。
(第六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