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還沒停穩,蕭戰就推開車門,縱身跳了下去。
泥水濺了半身。
他看都沒看,人已經朝著家門方向衝去。
五十米外,自家院門口停著一輛髒兮兮的白色麵包車,車門大敞著,像張開的嘴。
院裏傳來沉悶的撞擊聲。
砰!砰!砰!
“開門!老不死的,再不開門,老子把你這破屋拆了!”
男人的叫罵混著踹門的聲音,刺耳地傳來。
蕭戰衝到院門前。門從裏麵閂上了,他媽把自己鎖在了屋裏。
踹門的是三個人,都聚在堂屋門口,正輪流用腳猛踹那扇搖搖欲墜的老木門。門板已經開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蕭戰沒喊,也沒停。
他像一頭沉默的豹子竄進院子,兩步就貼到那三人身後,右手閃電般探出,揪住最後麵那人的後衣領,腰腹發力,猛地往後一掄!
那人甚至沒來得及回頭,整個人就離了地,像塊破麻袋般向後飛出去,狠狠撞在院牆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軟軟滑落在地,沒了動靜。
前麵兩人聽到異響,剛扭過頭;
蕭戰的拳頭已經到了。
左拳如鐵錘,結結實實砸在左邊那人的鼻梁正中。
哢嚓!
清晰的骨裂聲。鮮血瞬間噴湧而出,那人慘嚎著捂住臉踉蹌後退,後背重重撞在門框上,震得灰塵簌簌落下。
右邊那個反應稍快,手已摸向腰間,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可刀尖還沒抬起,蕭戰已側身欺近,左肘如槍,帶著全身的力量,狠狠砸在他下巴上。
“呃啊!”
匕首脫手,當啷落地。那人仰麵倒下,下巴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著,合不攏嘴,口水混著血絲淌了一地。
從進院到結束,不過十秒。
三個人,全躺下了。
蕭戰站在堂屋門口,胸膛微微起伏,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氣血。
地上,捂著臉的那個還在痛苦地哼哼,鼻梁歪斜,血糊了半張臉。
牆根那個蜷縮著,抱著肚子幹嘔,卻什麽也吐不出來。
門框邊那個,下巴脫臼,隻能發出嗬嗬的怪聲,滿眼恐懼。
蕭戰蹲下身,一把揪住那個捂臉男人的頭發,強迫他抬起滿是血汙的臉。
“誰讓你們來的?”
男人疼得齜牙咧嘴,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蕭戰手上加了勁,頭發被揪得更緊,頭皮似乎都要被扯下來。
“說。誰派你們來的?”
“沈……是沈會長……”男人終於從牙縫裏擠出聲音,帶著哭腔,“沈會長讓我們來的……就、就嚇唬嚇唬……”
蕭戰鬆開手。
站起身。
“滾。”
一個字,冰冷如鐵。
那三人如蒙大赦,強忍著劇痛,連滾帶爬地互相攙扶著站起來,跌跌撞撞衝向院門,鑽進麵包車。引擎發出一陣嘶啞的咆哮,車子猛地竄出去,轉眼消失在村路盡頭。
蕭戰這才轉過身,輕輕敲了敲堂屋裂開的木門。
“媽,是我。蕭戰。”
門後寂靜了兩秒。
隨即傳來窸窸窣窣挪動重物的聲音,然後是門閂被抽開的輕響。
門,緩緩拉開一條縫。
母親的臉從門縫後露出來,蒼白得像紙,眼眶通紅,還蓄著未擦幹的淚。
看見真的是他,門被猛地拉開。母親一步跨出來,緊緊抱住了他,手臂抖得厲害。
“戰兒……”
蕭戰站著沒動,任由母親抱著,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和壓抑的抽泣。
“媽,沒事了。”他抬手,輕輕拍了拍母親瘦削的背,“我回來了。”
母親鬆開他,抬起淚眼,將他從頭到腳仔細看了一遍,顫聲問:“沒、沒傷著吧?那些人……”
“沒傷著。”蕭戰搖頭,語氣肯定,“他們碰不到我。”
母親這才長長鬆了口氣,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淚,拉著他往屋裏走:“快,快進屋。”
屋裏一片狼藉。
抽屜全被拉開,東西扔得到處都是。櫃門歪斜地敞著,幾件舊衣服散落在地。連床上的被子也被扯了下來,團在牆角。
蕭戰眼神一冷。
“他們進來翻過?”
母親搖頭,心有餘悸:“沒……我聽見車響就覺得不對,趕緊把門從裏麵閂死了。他們進不來,就在外頭踹門,一邊踹一邊罵……”她聲音又有些發顫,“罵得可難聽了,說讓你把什麽‘東西’交出來,不然……不然就要放火,燒了咱這房子……”
蕭戰沒說話。
他默默走過去,把被子撿起來,抖掉灰,仔細疊好放回床上。又把一個個抽屜推回原位,撿起散落的衣服掛好。
母親站在一旁看著他利落的動作,猶豫再三,還是輕聲問道:“戰兒……他們到底……想要啥呀?咱家能有啥值錢東西,讓人這麽惦記?”
蕭戰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轉過身,看著母親擔憂而困惑的臉。
“媽,”他放緩了聲音,“爺爺除了那塊玉佩,還留下過別的東西嗎?您再仔細想想。”
母親愣了一下:“你爺爺留下的?不就那塊玉嗎?不是已經給你了?”
蕭戰搖搖頭,從懷裏取出那本牛皮紙封麵的手錄冊子,翻到最後一頁,遞了過去。
母親接過,眯起有些昏花的眼睛,湊到窗前光亮處仔細辨認。
看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臉上寫滿茫然和些許不安:“這……這是你爺爺寫的?守宮會……是啥?”
“是爺爺以前……待過的一個老組織。”蕭戰選擇了一種更容易讓母親理解的說法,他注視著母親的眼睛,“媽,爺爺走之前,真的沒交給您別的?任何東西,紙條、盒子,或者交代過什麽特別的話?”
母親皺著眉,努力回憶。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麽,眼睛微微睜大,轉身快步走進了裏屋。
蕭戰跟了進去。
隻見母親跪在床邊,俯身從床底最裏麵拖出一個舊木箱。箱子不大,表麵的紅漆早已斑駁脫落,邊角被歲月磨得發白。
她哆哆嗦嗦地從衣兜裏摸出一把用紅繩係著的黃銅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
哢噠。
箱蓋開啟了。
裏麵是些疊放整齊的舊衣物,散發著淡淡的樟腦味兒。
母親小心翼翼地將衣物一件件取出,放在一旁。
箱子最底下,壓著一個扁平的鐵皮盒子。
盒子同樣很舊,鏽跡斑斑,但蓋子上那把老式的小銅鎖,卻依舊完好。
母親雙手有些發顫地將鐵盒捧出來,遞給蕭戰。
“這……這是你爺爺閉眼前一天,偷偷塞給我的。他說,等他走了,我再開啟看……可我、我心裏怕,一直沒敢開這鎖。”
蕭戰接過盒子,入手微沉。
鎖是老式的黃銅彈子鎖,鏽得厲害。他從後腰抽出那把隨身攜帶的多用軍刀,將堅韌的刀尖楔進鎖扣的縫隙,手腕一擰,用力一別;
啪。
鏽蝕的鎖扣應聲而斷。
蕭戰掀開盒蓋。
裏麵靜靜地躺著一封信。
牛皮紙信封,因年月久遠而泛黃,邊角有些許磨損。
信封上,是爺爺顫抖卻依舊能辨認出風骨的字跡:
吾孫 蕭戰 親啟
蕭戰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他將信封翻轉。封口處用老式的火漆封著,漆印完整,未曾拆開。
母親在旁邊輕聲說:“你爺爺交代了,這信,隻能你一個人看。”
蕭戰點點頭,將信封仔細地收入懷中貼身的衣袋。他沒有當場拆開。
母親看著他,嘴唇嚅動了幾下,似乎有無數疑問,最終卻什麽也沒問出口。
蕭戰知道母親想問什麽。但他此刻無法解釋。守宮會、韓老的失蹤、沈萬林的覬覦、緬北的陰影……這些漩渦離母親平靜的世界太遠,也太危險。
她隻需要知道,兒子回來了,會護著她,就夠了。
蕭戰扶母親在床邊坐下。
“媽,您簡單收拾一下,我送您進城住幾天。”
母親一愣:“進城?去城裏幹啥?”
“去避一避。”蕭戰語氣溫和卻堅定,“家裏現在不太平。您在這兒,我不放心。”
“可這房子……還有地……”母親看向窗外,滿是不捨。
“宅子和地的事,我來處理。”蕭戰握住母親的手,看著她的眼睛,“您安全最重要。等事情了了,我再接您回來。”
母親望著兒子堅毅沉穩的臉龐,張了張嘴,最終把所有擔憂和疑問都嚥了回去,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蕭戰幫母親收拾東西。幾件換洗的衣物,身份證,一個存著些養老錢的存摺,還有她和父親的合影。東西不多,裝進一個洗得發白的舊布包。
出門時,母親在門檻邊停下,回頭深深望了一眼這間她生活了幾十年的老屋。目光掃過熟悉的堂屋、院落,眼圈驀地又紅了。
蕭戰沒有催促,隻是安靜地站在一旁,提著那個輕飄飄的布包。
母親用力眨了眨眼,抹去眼角的水光,轉過身,聲音很輕:
“走吧。”
蕭戰一手提著包,一手穩穩攙住母親的胳膊,邁出家門。
走到院門口,他腳步頓住,回頭最後看了一眼。
那扇被踹裂的門板,在風中微微晃動。
被翻得亂七八糟的院子,在雨後顯得格外淩亂淒清。
堂屋的八仙桌上,那碗母親早上給他盛的稀飯早已涼透,凝著一層薄薄的膜。
他收回目光,再無留戀,扶著母親坐上那輛還在等待的計程車。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
母親靠在並不舒適的座椅上,閉著眼,眉頭微蹙,一直沒說話。
蕭戰望著車窗外。雨勢漸小,天空卻依舊是一片沉鬱的灰白色。
車子駛出村口時,蕭戰看見路邊站著一個人。
是李大爺。
他撐著一把老舊的黑色雨傘,獨自站在濛濛細雨裏,目光正看向這邊。
蕭戰心中微動,對司機道:“師傅,麻煩停一下。”
車子靠邊停下。蕭戰搖下車窗。
“李大爺。”
李大爺聞聲,撐著傘快步走過來,彎腰朝車裏看了看。見到蕭戰母親,他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目光轉向蕭戰,臉色有些凝重。
“小戰,正要找你。昨晚,有人讓我捎句話給你。”
蕭戰眼神一凝:“誰?”
李大爺搖頭:“生麵孔,不認識。五十來歲,瘦高個,戴著副眼鏡,看著挺斯文,不像咱村裏的,也不像那些混混。”
“他怎麽說?”
“他說,讓你有空了,去一趟南邊。”
“南邊?具體是哪兒?”
“他沒說具體地方。”李大爺回憶道,“隻說,你要找的東西在南邊,去了,自然就知道了。哦,對了,他還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說著,李大爺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包,遞進車窗。
蕭戰接過。布包很小,入手有些分量,質地和之前老周給的如出一轍。
他當著李大爺的麵,將布包開啟。
裏麵,是一塊青銅片。
大小、厚薄、甚至那種曆經歲月的黯沉光澤,都和他從房梁裂縫中摳出的那一塊,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在於上麵刻的字。
他那塊,刻的是“守”。
而這一塊,刻的是——
護
蕭戰猛地抬起頭:“他還說了什麽?”
李大爺皺著眉想了想:“他說……你爺爺當年留下了兩塊。一塊是‘守’,一塊是‘護’。”他指著蕭戰手中的青銅片,“‘守’的那塊,你應該已經拿到了。‘護’的這塊,藏在……”
他頓了頓,努力回憶著那人的原話。
“藏在……一個地方。那個地方,隻有韓明遠知道。”
蕭戰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韓明遠知道?
可韓明遠已經死了。
死在緬北的賭船上,死在他懷裏,斷氣前隻來得及說出“南邊”兩個字。
死人,如何告訴他?
除非……
韓明遠留下了線索。
那封信。爺爺臨終前留下、指明讓他親啟的那封信。
蕭戰將這塊刻著“護”字的青銅片仔細收好,與那塊“守”片貼身放在一起。
“李大爺,多謝您。”
“謝啥,自己人。”李大爺擺擺手,壓低聲音叮囑道,“小戰,那幫人不會罷休的,你……千萬自己小心。”
“我知道。您也多保重。”
車窗緩緩升起。
計程車重新駛入濕漉漉的公路。
蕭戰從懷中取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指尖拂過封口的火漆。他小心地撕開封口,抽出裏麵已經脆黃的信紙。
信紙很薄,摺痕處幾乎要斷裂了。他緩緩展開。
是爺爺的字跡。
但不同於那本手錄冊子上的工整有力,這信上的字跡顫抖、虛浮,每一筆都透著行將就木的衰竭,卻依舊努力保持著清晰。
吾孫蕭戰:
見信時,吾已不在人世。有些事,需交代於你。
蕭家世代所守,非財,非物,乃一道傳承之脈。
此脈,名為“守宮”,傳至吾手,已曆七代。
守宮會曆代所護之物,早已分而藏之,不聚一處。
一份,藏於柳河祖宅。此份,汝應已得之。(注:金絲楠木梁內,有青銅“守”片為鑰。)
另一份,藏於南疆某隱秘之地。此地詳情,唯韓明遠知之。
若韓明遠尚在,可見此信後尋他,他自會引你前往。
若韓明遠已不在——
汝需自行尋往。
南疆之地,滇桂交界,有古舊苗寨,名為“護龍”。
護龍寨中,有吾之故人。見青銅“護”片,彼自會明你身份,出手相助。
切記:
“守”非為藏匿,“護”非為占據。
吾等所守,是文明之根;所護,是傳承之脈。
根脈不斷,蕭家不絕,此道不孤。
汝父早逝,吾唯汝一脈單傳。
前路莫測,務必……珍重。
爺爺 絕筆
信紙在蕭戰手中,彷彿有千鈞之重。
他捏著信紙邊緣,一動不動,目光久久停留在“護龍寨”三個字上。
母親在一旁,擔憂地看著他陰晴不定的側臉,輕聲問:“戰兒……你爺爺在信裏,說啥了?”
蕭戰緩緩將信紙按原摺痕摺好,重新放入信封,仔細揣回懷裏最貼心的位置。他轉過頭,對母親露出一個讓她安心的、很淡的笑容:
“爺爺說,讓咱們都好好的,讓我……照顧好您。”
母親點點頭,沒再追問,隻是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車子繼續在雨後清新卻微涼的風中行駛。
雨徹底停了。厚重的雲層裂開縫隙,幾縷金黃的陽光如利劍般刺破陰霾,斜斜地灑在濕漉漉的田野和遠山上,天地為之一亮。
蕭戰望著窗外迅速後退的風景,忽然開口:
“媽,進了城,我先送您去周叔那兒。他在老城區,地方僻靜,您在他那兒先住幾天。”
母親一怔:“去你周叔那兒?那你呢?”
蕭戰看著母親眼中瞬間湧起的憂慮,語氣放得格外平和:
“我得出趟門,辦點事。幾天就回來。”
“出門?去哪兒?”母親追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他的袖子。
蕭戰沒有直接回答,隻是又笑了笑,那笑容裏有讓母親熟悉的、屬於她兒子的沉穩和讓人安心的力量。
“去個不遠的地方,處理點小事。很快。”
母親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那雙曾清澈稚嫩、如今卻深不見底的黑眸裏,有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但更多的,是一種讓她想起丈夫和公公的、磐石般的堅定。
最終,她鬆開了手,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低聲重複道:
“一切小心。早點回來。”
“嗯。”
車子駛入城區,窗外漸漸被高樓大廈和喧囂的車流人聲填滿。
蕭戰在座椅的遮掩下,再次將兩塊青銅片取出,並排放在掌心。
一塊“守”,來自祖宅梁內,關聯著柳河的根。
一塊“護”,來自神秘人的轉交,指向南疆的“護龍寨”。
守的,他找到了源頭。
護的,答案在南方,在韓明遠用生命掩蓋的線索裏,在那個他必須親自踏足、解開所有謎團的地方。
他將青銅片緊緊攥在掌心,金屬的冰涼透過麵板,滲入血脈。
車子匯入城市的洪流。
沈萬林和他背後的黑手,仍在暗處窺伺。
緬北的陰影,似乎也並未遠離。
而現在,又多了一個必須前往的目的地。
護龍寨。
南疆。
他非去不可。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