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早上起來。
推開窗戶。
外頭空氣新鮮。
帶著泥土的味兒。
春天真來了。
他站在窗前。
看著那棵老槐樹。
葉子又綠了幾分。
枝條上冒出了嫩芽。
密密麻麻的。
林詩音從外頭進來。
“醒了?”
蕭戰點頭。
林詩音說:“陳峯迴來了。”
蕭戰愣了一下。
“這麽快?”
林詩音說:“在村口。帶著他爸媽。”
蕭戰披上衣服。
往外走。
走到村口。
陳峰站在那兒。
旁邊站著兩個老人。
五十多歲。
穿著舊衣服。
臉上的傷結了痂。
青一塊紫一塊的。
一看就是遭了不少罪。
看見蕭戰,陳峰走過來。
“蕭先生。”
蕭戰說:“傷好了?”
陳峰說:“皮外傷。養了幾天,沒事了。”
他指著身後那兩個老人。
“這是我爸。這是我媽。”
陳峰他爸走過來。
五十出頭。
頭發白了一半。
臉上有傷。
眼眶青紫。
他看了蕭戰一眼。
撲通一下跪下了。
蕭戰趕緊扶他。
“大叔,別這樣。”
陳峰他爸不起來。
“蕭先生,您救了我們全家。這條命,是您的。”
蕭戰說:“起來說話。”
陳峰他爸不起來。
他媽也跪下了。
兩個老人跪在地上。
陳峰站在旁邊。
眼淚下來了。
“蕭先生,您就讓他們跪吧。他們心裏過不去。”
蕭戰看著他們。
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要跪,就跪守宮會。”
他指著那間老屋。
“跪那些先人。跪那些東西。”
陳峰他爸愣了一下。
然後朝著老屋的方向。
磕了三個頭。
他媽也跟著磕。
額頭磕在地上。
砰砰響。
蕭戰把他們扶起來。
“行了。進去看看。”
陳峰他爸抹了把眼淚。
“能進去?”
蕭戰說:“能。你是守宮會的後人。”
那兩個人互相攙著。
慢慢走進老屋。
陳峰站在外頭。
低著頭。
不敢進。
蕭戰說:“你咋不進去?”
陳峰說:“我……我沒臉進。”
蕭戰看著他。
陳峰說:“我差點毀了那些東西。我對不起太爺爺。對不起守宮會。”
蕭戰沒說話。
陳峰說:“我就是個罪人。”
蕭戰說:“那你來幹啥?”
陳峰說:“來謝您。謝完了就走。”
蕭戰說:“走去哪兒?”
陳峰說:“不知道。打工。攢錢。還您。”
蕭戰說:“欠我啥?”
陳峰說:“欠您一條命。欠守宮會一條命。”
蕭戰笑了。
笑得輕。
“我不缺命。缺人。”
陳峰抬起頭。
蕭戰說:“缺守東西的人。”
陳峰眼眶紅了。
“蕭先生,我……”
蕭戰說:“想留就留。不想留就走。”
陳峰說:“我想留。但我不敢。”
蕭戰說:“怕啥?”
陳峰說:“怕您不信我。怕大夥不信我。”
蕭戰說:“信不信,看以後。”
陳峰站著。
不說話。
手在抖。
蕭戰說:“那間老屋,缺人守。你願意守嗎?”
陳峰的眼淚下來了。
“願意。”
蕭戰拍拍他肩膀。
“那就去換身衣服。找周建國報到。”
陳峰抹了把眼淚。
跑了。
跑了幾步,又回頭。
“蕭先生,我爸媽……”
蕭戰說:“我招呼。你去吧。”
陳峰點點頭。
跑了。
林詩音走過來。
“你真信他?”
蕭戰說:“他眼裏的東西,不一樣了。”
林詩音說:“啥不一樣?”
蕭戰說:“之前是慌。現在是悔。”
林詩音點點頭。
“悔了,就能改。”
蕭戰沒說話。
隻是看著老屋的方向。
陳峰他爸媽出來了。
兩個老人眼眶紅紅的。
走路都在抖。
陳峰他爸走到蕭戰跟前。
“蕭先生,我看見了。我爺爺的名字,在那兒。”
蕭戰說:“嗯。”
陳峰他爸說:“我爺爺守了一輩子。我爹守了一輩子。到我這輩,差點斷了。”
他的眼淚又下來了。
“要不是您,我們陳家,就真斷了。”
蕭戰說:“沒斷。陳峰在。”
陳峰他爸愣了一下。
“陳峰?”
蕭戰說:“他留下了。守東西。”
陳峰他爸看著他媽。
兩個老人抱在一起。
哭了。
蕭戰站在旁邊。
沒說話。
等他們哭完。
陳峰他爸拉著蕭戰的手。
“蕭先生,謝謝您。謝謝您給他機會。”
蕭戰說:“他自己給的。”
陳峰他爸點點頭。
從兜裏掏出一個布包。
塞給蕭戰。
“這是我們老兩口攢的。不多。給守宮會。”
蕭戰開啟。
裏頭是兩千塊錢。
新的。
疊得整整齊齊。
蕭戰說:“你們留著用。”
陳峰他爸說:“留著幹啥?命都是您救的。”
蕭戰看著那兩個老人。
臉上的傷。
粗糙的手。
舊衣服。
他把錢收下了。
“記下來。陳家。捐兩千。”
林詩音在旁邊點頭。
陳峰他爸笑了。
拉著他媽。
慢慢往村口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蕭先生,陳峰要是犯錯,您打。打死都行。”
蕭戰說:“不會。”
兩個老人走了。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他們的背影。
佝僂著。
一步一步。
走出村口。
林詩音說:“兩千塊。不知道攢了多久。”
蕭戰說:“攢了很久。”
林詩音說:“你收得下?”
蕭戰說:“收得下。”
他看著那個布包。
“不收,他們心裏過不去。”
上午。
人越來越多。
老屋門口又排起隊。
林詩音進去講解。
蕭戰站在老槐樹下。
看著陳峰換了衣服。
粗布衣裳。
跟著周建國巡邏。
走得很認真。
比上次認真多了。
每一步都踩實。
每一個角落都看。
周建國走過來。
“蕭先生,那小子,變了。”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幹活不要命。剛才掃院子,掃了三遍。”
蕭戰說:“讓他掃。”
周建國笑了。
“行。”
中午。
他媽喊吃飯。
蕭戰走進院子。
桌上擺著幾大盆菜。
他媽圍著圍裙。
滿頭汗。
“今天人多。多做點。”
蕭戰說:“辛苦媽。”
他媽說:“辛苦啥?高興。”
蕭戰坐下。
剛拿起筷子。
陳峰跑進來。
“蕭先生,村口來人了。”
蕭戰說:“啥人?”
陳峰說:“記者。還有幾個當官的。車好幾輛。”
蕭戰放下筷子。
走到村口。
幾輛車停著。
電視台的。報社的。還有政府牌照的。
領頭的戴著眼鏡。
斯斯文文。
“蕭先生,我是省文化廳的。姓王。”
蕭戰握住他的手。
王廳長說:“錢先生那邊協調好了。博物館的事,省裏全力支援。今天來看看現場。”
蕭戰說:“請。”
他帶著那些人進了村。
在空地上。
王廳長拿著圖紙。
比劃了半天。
“這兒是展廳。這兒是庫房。這兒是研究室。”
蕭戰站在旁邊。
聽著。
王廳長說:“下個月開工。工期半年。省裏撥專項資金。”
蕭戰說:“謝謝。”
王廳長說:“你們守的東西,是國寶。國家不會忘。”
他又看了老屋。
看了那些守夜的人。
看了陳峰他們。
看了很久。
走的時候,他握著蕭戰的手。
“蕭先生,你們不容易。國家知道。”
蕭戰說:“謝謝。”
王廳長說:“開工那天,省裏會來人。到時候,再報到。”
他上了車。
車開走了。
下午。
又來了一輛大巴。
下來三十多個年輕人。
都是二十出頭。
背著包。
戴著帽子。
領頭的姑娘短發。
眼睛亮亮的。
“蕭先生,我們是大學生誌願者。在網上看到你們的事,想來幫忙。”
蕭戰說:“幫啥?”
姑娘說:“啥都幫。掃地。維持秩序。給老人帶路。給遊客講解。”
蕭戰看著那些年輕的臉。
一張張。
眼睛都亮亮的。
他說:“去找周建國。”
姑娘笑了。
帶著人跑了。
林詩音走過來。
“誌願者。大學生。”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你收嗎?”
蕭戰說:“收。”
林詩音說:“為啥?”
蕭戰說:“眼裏的東西,對。”
林詩音看著那些年輕人。
有的已經開始掃地。
有的在給老人指路。
有的站在老屋門口幫忙維持秩序。
她說:“他們能留下來嗎?”
蕭戰說:“不一定。”
林詩音說:“那你還收?”
蕭戰說:“來一個,是一個。來兩個,是一雙。”
他看著那些年輕人。
“哪怕隻來一天,也是好的。”
天黑的時候。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今天一百六十三個人。”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比昨天多。”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陳峰那小子,幹得不錯。大學生們也挺好。”
蕭戰說:“嗯。”
周建國笑了。
“蕭先生,你眼光毒。”
蕭戰沒說話。
隻是看著那間老屋。
月亮升起來。
照在上麵。
亮亮的。
他走到老槐樹下。
坐下。
林詩音走過來。
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一百六十三。”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比昨天多五十。”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你高興嗎?”
蕭戰說:“高興。”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看著它。
月光下。
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今天來了一百六十三個。”
“有記者。有當官的。有大學生誌願者。”
“還有陳峰。”
“他回來了。留下來守東西了。”
“他爸媽也來了。捐了兩千塊。不知道攢了多久。”
“兩個老人,臉上的傷還沒好。跪在地上磕頭。”
他頓了頓。
“您說,他們這樣的,值不值得守?”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在老槐樹上。
葉子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
站起來。
走到那間老屋門口。
推開門。
裏頭,那些東西還在。
三百七十二塊青銅片。
三卷帛書。
九個檀木盒子。
還有那些後人帶來的東西。
紅薯。臘肉。錢。照片。信。
還有今天新放進去的。
那兩千塊錢。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照在那些東西上。
泛著幽幽的光。
他站在那兒。
看了很久。
然後一個一個摸過去。
紅薯。臘肉。錢。照片。信。
每一樣,都是一條路。
每一樣,都是一顆心。
他摸到那兩千塊錢。
新的。
疊得整整齊齊。
是陳峰他爸媽攢的。
不知道攢了多久。
他把手收回來。
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陳峰也在裏頭。
站得筆直。
看見蕭戰,他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看著月亮。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誰也沒說話。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抬起頭。
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他知道。
明天,還會有人來。
後天,還會。
大後天,還會。
一代接一代。
這就叫薪火。
陳峯迴來了。
陳家,沒斷。
守宮會,沒斷。
(第六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