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早上起來。
推開窗戶。
一股新鮮的空氣湧進來。
帶著泥土的味兒。
春天的味兒。
冬天過去了。
他站在窗前。
看著外頭那棵老槐樹。
枝條上冒出了嫩芽。
綠綠的。
小小的。
林詩音從外頭進來。
“醒了?”
蕭戰點頭。
林詩音說:“今天有好事。”
蕭戰看著她。
林詩音說:“你猜。”
蕭戰說:“不猜。”
林詩音笑了。
“流量。217了。”
蕭戰愣了一下。
“217?”
林詩音點頭。
“昨天93。今天217。翻倍了。”
蕭戰沒說話。
走到院子裏。
周建國已經在老槐樹下。
蹲著。
磨刀。
那把刀,已經亮得能照見人影了。
但他還在磨。
看見蕭戰,他站起來。
“蕭先生,早。”
蕭戰說:“早。”
周建國說:“今天人會不會多?”
蕭戰說:“會。”
周建國說:“你怎麽知道?”
蕭戰說:“感覺。”
周建國笑了。
“那我多磨會兒刀。”
他蹲下。
繼續磨。
蕭戰走到村口。
老周坐在棚子裏。
棉襖脫了。
換了一件薄外套。
看見蕭戰,他招招手。
蕭戰走過去。
老周說:“今天暖和了。”
蕭戰說:“嗯。”
老周說:“人也會多。”
蕭戰說:“嗯。”
老周說:“你心裏有數?”
蕭戰說:“有。”
老周看著他。
看了幾秒。
然後笑了。
“行。有你這句話就行。”
蕭戰站在村口。
看著那條路。
春天的太陽,暖洋洋的。
照在身上。
舒服。
八點。
第一輛車來了。
一輛麵包車。
很舊。
車門上漆都掉了。
下來五個人。
三個大人,兩個小孩。
領頭的男人走過來。
四十來歲。
臉曬得黑紅。
手粗糙。
蕭戰覺得眼熟。
男人笑了。
“蕭先生,還記得我嗎?”
蕭戰想起來了。
貴州那個。
帶臘肉來的。
男人說:“我又來了。”
蕭戰說:“還帶臘肉?”
男人笑了。
“這回沒帶。帶人了。”
他指著身後那幾個人。
“這是我兄弟。我侄子。我外甥。都想來看看。”
蕭戰看著那幾個人。
都跟男人長得像。
黑紅臉。
粗糙手。
老實巴交的莊稼人。
蕭戰說:“進去吧。”
那五個人進去了。
待了一個小時。
出來的時候,幾個大老爺們,眼眶都紅紅的。
男人握著蕭戰的手。
“蕭先生,謝謝您。”
蕭戰說:“謝啥?”
男人說:“讓他們看看。讓他們知道,咱家祖上是幹啥的。”
他指著那幾個年輕人。
“以後,他們也會來。帶他們的孩子來。”
蕭戰拍拍他肩膀。
男人帶著人,上了車。
車開走了。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那輛舊麵包車消失在路盡頭。
林詩音走過來。
“貴州那個。又來了。”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他還會來。”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他的孩子也會來。”
蕭戰說:“嗯。”
林詩音笑了。
“這就叫傳承。”
九點。
又來了一輛。
一輛三輪車。
電動的。
後頭搭著棚子。
下來兩個人。
一個老頭,一個老太太。
都七十多了。
頭發全白。
背都駝了。
蕭戰認出來了。
山東那個。
騎三天三輪車來的。
老頭走到蕭戰跟前。
笑了。
露出幾顆牙。
“蕭先生,我又來了。”
蕭戰說:“大爺,您咋又來了?”
老頭說:“在家閑著沒事。想再來看看。”
他指著老太太。
“她也想來。”
老太太點頭。
“上回沒看夠。”
蕭戰說:“進去吧。”
那兩個人進去了。
出來的時候,老太太拉著蕭戰的手。
“孩子,那些東西,真好。”
蕭戰說:“好。”
老太太說:“我回去跟村裏人說了。他們也想來。”
蕭戰說:“來。”
老太太笑了。
老頭扶著老太太,上了三輪車。
慢慢開走了。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那輛三輪車消失在路盡頭。
林詩音說:“還會來更多的人。”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你準備好了嗎?”
蕭戰說:“準備啥?”
林詩音說:“準備更多人。”
蕭戰看著那間老屋。
看著門口那些守夜的人。
看著這個村子。
他說:“準備好了。”
十點。
又來了一輛。
又來了一輛。
又來了一輛。
到中午的時候。
來了十二輛車。
三十多個人。
蕭戰站在老槐樹下。
看著那些人進進出出。
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
有開車的。有騎車的。有走路的。
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發呆。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今天人多。”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食堂的飯不夠了。”
蕭戰說:“讓我媽多做點。”
周建國說:“嬸子已經做了。但還是不夠。”
蕭戰想了想。
“讓村裏嬸子們都來幫忙。”
周建國點頭。
跑了。
下午。
人更多了。
村口的車,停了一排。
路邊也停滿了。
周建國帶著人,在村外找了塊空地。
臨時停車場。
林詩音站在老屋門口。
給那些人講解。
講那些青銅片。
講那些帛書。
講守宮會的曆史。
講了兩小時。
嗓子都啞了。
蕭戰遞給她一瓶水。
“歇會兒。”
林詩音接過來。
喝了一口。
“不歇。還有人等著。”
她又進去了。
蕭戰站在門口。
看著那些人。
心裏頭,滿當當的。
天黑的時候。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今天一共八十七個人。”
蕭戰說:“多少?”
周建國說:“八十七個。”
蕭戰愣住了。
林詩音走過來。
“加上昨天,破百了。”
蕭戰沒說話。
隻是看著那些人。
有的還在老屋裏。
有的在門口坐著。
有的在村裏轉悠。
都是來看的。
都是來認祖歸宗的。
都是守宮會的後人。
周建國說:“蕭先生,這些人咋辦?天黑了。”
蕭戰說:“留他們住下。”
周建國愣了一下。
“住哪兒?”
蕭戰說:“村裏人家。一家分幾個。”
周建國點頭。
跑了。
蕭戰站在老槐樹下。
看著那些人被分到各家各戶。
有的去了李大爺家。
有的去了王大爺家。
有的去了守宮會後人家裏。
都安頓好了。
月亮升起來。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
林詩音走過來。
在他旁邊坐下。
“累不累?”
蕭戰說:“不累。”
林詩音靠著他。
“今天八十七個。”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明天可能更多。”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你高興嗎?”
蕭戰說:“高興。”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看著它。
月光下。
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今天八十七個。”
“有貴州來的。第二次來了。”
“有山東來的。七十八歲了。騎三輪車來的。”
“有湖北來的。湖南來的。江西來的。安徽來的。”
“他們看了。哭了。笑了。走了。”
“還會再來。”
他頓了頓。
“流量,217了。”
“但我不在乎流量了。”
“我在乎的是,這些人來了。”
“一個接一個。”
“一代接一代。”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在老槐樹上。
嫩芽微微顫動。
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
站起來。
走到那間老屋門口。
推開門。
裏頭,那些東西還在。
青銅片。帛書。檀木盒子。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照在那些東西上。
泛著幽幽的光。
他站在那兒。
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看見他,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看著月亮。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誰也沒說話。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抬起頭。
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他知道。
明天,還會有人來。
後天,還會。
大後天,還會。
一直會。
這就夠了。
比什麽都夠。
(第六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