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一夜沒睡。
坐在老槐樹下。
看著那些血跡。
太陽升起來。
照在那些幹涸的血上。
黑紅黑紅的。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那八個人送進去了。”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派出所說,這次夠他們喝一壺的。”
蕭戰說:“嗯。”
周建國看著他。
“蕭先生,你歇會兒吧。”
蕭戰說:“不困。”
周建國沒再勸。
蹲下。
磨刀。
那把刀,已經鋥亮了。
但他還在磨。
林詩音從屋裏出來。
端著粥。
“喝點。”
蕭戰接過來。
喝了一口。
放下。
看著村口那條路。
空蕩蕩的。
林詩音說:“今天會不會來?”
蕭戰說:“不會。”
林詩音說:“你怎麽知道?”
蕭戰說:“嚇破了膽。”
林詩音沒說話。
隻是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坐著。
看著那條路。
八點。
沒人。
九點。
沒人。
十點。
還是沒人。
十一點。
來了一輛車。
白色的。
普通牌子。
下來兩個人。
一男一女。
六十來歲。
穿著樸素。
男的走過來。
“蕭先生?”
蕭戰點頭。
男的說:“我們從青海來的。”
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布。
開啟。
裏頭是一塊青銅片。
“青”字。
蕭戰接過。
對了一下。
對上了。
男的眼眶紅了。
“我爺爺,叫馬有德。守宮會第七十代傳人。”
他看著那間老屋。
“他在裏頭嗎?”
蕭戰說:“在。”
男的說:“能看看嗎?”
蕭戰說:“能。”
他帶著那兩個人進了老屋。
出來的時候,女的哭了。
男的一直沒說話。
但從兜裏掏出五百塊錢。
塞給蕭戰。
“蕭先生,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蕭戰看著那五百塊錢。
新的。
疊得整整齊齊。
他沒推。
收下了。
“謝謝。”
那兩個人走了。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他們的車開走。
周建國走過來。
“蕭先生,今天第一個。”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還會有嗎?”
蕭戰說:“會。”
下午。
又來了一輛。
又來了一輛。
又來了一輛。
到天黑的時候。
一共來了五輛車。
八個人。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
看著那些東西。
那袋紅薯。
那袋臘肉。
那五百塊錢。
那些照片。
那些信。
林詩音走過來。
“今天八個人。”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加上昨晚的,這幾天一共……”
蕭戰說:“不用算。”
林詩音看著他。
蕭戰說:“來一個,是一個。來兩個,是一雙。不用算。”
林詩音點點頭。
在他旁邊坐下。
月亮升起來。
很亮。
照在村口那條路上。
蕭戰盯著那條路。
他知道。
那些人不會來了。
至少暫時不會。
但他也知道。
還會有人來。
不是來搶的。
是來看的。
那些真正的後人。
那些千裏迢迢的人。
那些帶著紅薯、臘肉、皺巴巴的錢來的人。
他們會一直來。
蕭戰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看著它。
月光下。
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昨晚來了二十個搶的。”
“今天來了八個看的。”
“搶的跑了。看的留下了。”
他頓了頓。
“您說,哪個贏了?”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在老槐樹上。
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
站起來。
走到那間老屋門口。
推開門。
裏頭,那些東西還在。
青銅片。帛書。檀木盒子。
三百七十二塊青銅片。
三百七十二個名字。
七十二代。
兩千年。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照在那些東西上。
泛著幽幽的光。
他站在那兒。
一個一個看過去。
守。護。根。脈。蕭。藏。歸。尋。念。
周。陳。趙。吳。孫。李。王。石。青。劉。白。
還有那些百家姓。
三百七十二個。
都在。
他又走到那些新放的東西跟前。
那袋紅薯。
那袋臘肉。
那十塊錢。
那一百塊錢。
那五百塊錢。
那些照片。
那些信。
每一樣,都是一顆心。
每一樣,都是一條路。
他伸出手。
摸了摸那袋紅薯。
紅薯上還帶著泥。
新鮮的。
是那個河北人騎了一天一夜帶來的。
他又摸了摸那袋臘肉。
臘肉硬邦邦的。
熏得黑黑的。
是那個貴州人一家五口帶來的。
他又摸了摸那十塊錢。
皺巴巴的。
邊角都磨破了。
是那個河南老人走了兩天路帶來的。
他的手指停在那十塊錢上。
很久。
然後他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看見他,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誰也沒說話。
遠處傳來一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抬起頭。
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他說:“流量掉到九十三了。”
林詩音說:“嗯。”
蕭戰說:“但我不在乎了。”
林詩音看著他。
蕭戰說:“那些東西在。那些人在。那些紅薯在。那些臘肉在。那些十塊錢在。”
他頓了頓。
“流量算啥?”
林詩音笑了。
靠在他肩上。
兩人坐著。
看著月亮。
月亮很亮。
照著這個村子。
照著那間老屋。
照著那些守夜的人。
照著那條路。
那條路上,還會有人來。
從全國各地。
一步一步。
騎車。走路。坐拖拉機。
帶著紅薯。帶著臘肉。帶著皺巴巴的錢。
來看他們的先人。
來看那些守了兩千年的東西。
蕭戰摸了摸懷裏的青銅片。
三百七十二塊。
都在。
他又摸了摸腰後的刀。
刀也在。
他站起來。
走到那間老屋門口。
對著那些守夜的人。
“今晚,我守著。”
那些人說:“蕭先生,你歇著。”
蕭戰說:“我想守著。”
那些人沒再說話。
蕭戰靠著門框。
坐下。
看著月亮。
林詩音走過來。
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靠著門框。
看著月亮。
誰也沒說話。
遠處傳來雞叫。
第一遍。
天快亮了。
蕭戰說:“今天,還會有人來。”
林詩音說:“會。”
蕭戰說:“不管多少,都接。”
林詩音說:“我陪你。”
蕭戰握住她的手。
兩人坐在那兒。
看著東邊慢慢亮起來。
太陽出來了。
照在村口那條路上。
照在那間老屋上。
照在他們身上。
蕭戰站起來。
走到老槐樹下。
周建國已經在了。
蹲在那兒磨刀。
看見他,站起來。
“蕭先生,早。”
蕭戰說:“早。”
周建國說:“今天磨好了。”
他把刀舉起來。
刀刃在陽光下。
閃了一下。
蕭戰看著那把刀。
想起周建國剛來的時候。
天天磨。
磨了幾十天。
現在,鋥亮。
他說:“刀磨好了。人也磨好了。”
周建國笑了。
“對。磨好了。”
蕭戰轉身。
看著那間老屋。
看著那些守夜的人。
看著這個村子。
他輕聲說:
“守宮會,不倒。”
那些守夜的人,齊聲喊:
“守宮會,不倒!”
聲音很大。
震得老槐樹的葉子,簌簌往下掉。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那些人。
三百七十二個人。
三百七十二顆心。
兩千年。
七十二代。
在他手裏。
他摸了摸懷裏的青銅片。
那塊“念”字。
爺爺留給他的。
他抬起頭。
看著天。
天很藍。
雲很白。
太陽很暖。
他笑了。
笑得輕。
笑得暖。
他知道。
守宮會,活了。
不是活在那三百七十二塊青銅片裏。
是活在這些人的心裏。
是活在那袋紅薯裏。
是活在那袋臘肉裏。
是活在那十塊錢裏。
是活在那條路上。
那條路上,還會有人來。
一直來。
永遠來。
他轉過身。
對周建國說:
“開門。”
周建國跑過去。
推開那間老屋的門。
陽光照進去。
照在那些青銅片上。
照在那些帛書上。
照在那些檀木盒子上。
照在那袋紅薯上。
照在那袋臘肉上。
照在那十塊錢上。
照在那些照片上。
照在那些信上。
蕭戰站在門口。
看著那些東西。
看著那些守夜的人。
看著這個村子。
看著那條路。
他說:
“守宮會,開門迎客。”
那些人齊聲喊:
“迎客!”
聲音傳出去。
傳得很遠。
傳到村口。
傳到那條路上。
傳到那些還沒來的人耳朵裏。
蕭戰站在那兒。
太陽照在他身上。
很暖。
他笑了。
笑得像個孩子。
(第六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