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非但沒歇,反倒愈發綿密,織成一張灰濛濛的網,罩住整條街。
蕭戰立在古玩街入口,目光往裏一探。
街不寬,兩側店鋪擠擠挨挨,招牌層層疊疊,老匾額挨著新燈箱,燙金的、木刻的,在雨霧裏暈出朦朧的光。
雨天,街上沒幾個閑逛的人。
他抬腳往裏走,步子不緊不慢。
雨水順著飛簷連成線,砸在濕亮的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約莫走了五十米,左手邊,一間鋪子豁然出現。
門臉比兩旁氣派。兩扇厚重的紅漆木門敞開著,門楣上懸著塊黑底金字的匾額;
萬林閣
蕭戰在門口稍作停頓,抬腳跨了進去。
鋪子裏頭,比外頭更寬敞。
三麵牆立著高高的博古架,錯落擺滿瓷瓶、銅器、木雕。屋子中央擺著張寬大的酸枝木茶桌,桌上茶盤熱氣嫋嫋,一壺茶正滾著。
沈萬林坐在茶桌後頭。
還是那身淺灰色唐裝,手裏不緊不慢盤著兩個核桃。見蕭戰進來,臉上浮起慣常的溫和笑意。
“蕭先生,冒雨前來,辛苦了,快請坐。”
他抬手指了指對麵的空椅。
蕭戰沒落座。
就站在進門處,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
沈萬林也不介意,放下核桃,拎起紫砂壺,往對麵空杯裏斟了七分滿,推過去。
“雨氣寒,先喝杯熱茶,驅驅濕氣。”
蕭戰瞥了眼那杯茶。
沒動。
沈萬林笑了:“蕭先生這是信不過我店裏的茶?”
蕭戰開口,聲音沒什麽波瀾:
“你派人去柳葉巷了。”
沈萬林執壺的手頓了頓。
隨即穩穩把茶壺放回茶盤,身子往後靠進寬大的椅背,看向蕭戰。
“蕭先生這話,從何說起?”
蕭戰沒接話。
隻是靜靜看著他。
沈萬林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鋪子裏安靜下來。
隻剩外頭的雨聲,滴答,滴答。
沈萬林先開口。
“蕭先生,咱們都是敞亮人,不妨開啟天窗說亮話。”
他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沿。
“你爺爺手裏留下的那批東西,我想要。你開個價。”
蕭戰看著他。
“什麽東西?”
沈萬林笑了,這次的笑裏帶著點玩味。
“蕭先生,這就沒意思了。跟我裝糊塗?”
蕭戰不置可否。
沈萬林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你爺爺蕭遠山,守宮會最後一任扛旗的。守宮會手裏藏了多少好東西,旁人或許不清楚,我心裏可有數。”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
“那些東西,現在在你手裏。”
蕭戰語氣依舊平淡:
“不在。”
沈萬林盯著他的眼睛,想從中找出一絲破綻。
盯了半晌。
他扯了扯嘴角。
“行,就算眼下不在你手裏。那你總該知道東西在哪兒吧?”
蕭戰沒吭聲。
沈萬林站起身,踱到一側博古架前,背對著蕭戰,像是在欣賞架上的青花梅瓶。
“蕭先生,你當過兵,上過戰場,手上見過血,這些我都清楚。”
他轉過身,看向蕭戰。
“可你現在走的這條道,光靠拳頭硬,走不遠。”
蕭戰依舊沉默。
沈萬林走回桌邊,拉開抽屜,取出個牛皮紙信封,隨手扔在光可鑒人的桌麵上。
“看看這個。”
蕭戰沒動。
沈萬林自己動手,從信封裏抽出幾張照片,一張張攤開。
蕭戰的目光落上去。
第一張,老周。在菜市場,手裏拎著布袋,往柳葉巷方向走。
第二張,還是老周。站在柳葉巷十七號門前,手裏拿著鑰匙,正要開門。
第三張,柳葉巷十七號院門特寫。斑駁的門板,鏽蝕的門環。
蕭戰抬眼。
“你的人,從昨晚盯到現在。”
沈萬林笑了,帶著掌控局麵的從容。
“我說了,蕭先生,這條道上,你一個人走不通。”
他把照片攏起,收進信封。
“那老頭叫周建國,對吧?你爺爺光屁股長大的兄弟,守宮會的老人。”
蕭戰沒說話。
沈萬林語氣放緩,字字清晰:
“他一個人在那老房子裏住了多少年,無兒無女,沒親沒故。這世道不太平,一個孤老頭子,要是出點事,連個報信收屍的人都難找。”
蕭戰的眼神驟然變冷。
聲音不大,卻像冰錐:
“你動他一下試試。”
沈萬林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下意識往後挪了半步,坐回椅子上,擺擺手。
“蕭先生別誤會,我隻是說一種可能。”
蕭戰沒接話。
目光沉沉。
沈萬林端起自己那杯微涼的茶,喝了一口,穩了穩神。
“我是想說,你一個人護不住他。也未必護得住你在柳河村的老母親。”
蕭戰拳頭在身側悄然攥緊。
指節泛白。
可身體依舊挺直,紋絲不動。
沈萬林觀察著他的反應,嘴角又勾起那抹慣常的笑。
“這樣,蕭先生,咱們做個交易如何?”
蕭戰等著。
“你把東西給我。我給你這個數。”
沈萬林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萬。”
蕭戰毫無反應。
他又緩緩加了一根手指。
“兩千萬。現金或者轉賬,隨你。夠你帶母親在城裏買套好房子,安穩過完後半輩子。”
蕭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卻讓沈萬林愣了一下。
蕭戰開口。
“沈會長,你知道我在部隊,一年津貼補助加起來多少嗎?”
沈萬林沒接話。
“不到十萬。十二年,所有加起來不超過兩百萬。”
蕭戰往前踏了一步,拉近距離。
“你知道我出一次最危險的任務,獎金是多少嗎?”
沈萬林不由得往後仰了仰。
“零。”
蕭戰站在茶桌前,微微俯身,目光如炬,盯著坐在椅子上的沈萬林。
“我在境外追索流失文物,經手的東西,隨便一件,拍賣價都不止你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
“但那些東西,現在都在國家博物館裏。我一件都沒往自己兜裏揣過。”
沈萬林看著他。
一時語塞。
蕭戰直起身,語氣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
“你以為,我今天來,是跟你談價錢的?”
沈萬林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你來,是為了什麽?”
蕭戰盯著他,一字一頓:
“我來問你一句話。”
“什麽話?”
“韓明遠,是怎麽死的?”
沈萬林的臉色變了。
雖然隻有短短一瞬,他就強行恢複鎮定。
但那一閃而過的驚怒和陰沉,沒逃過蕭戰的眼睛。
“韓明遠?”沈萬林扯出一個生硬的笑容,“蕭先生說的這個人,我不認識。”
蕭戰目光如刀,刮在他臉上。
“五年前。省博物館的文物鑒定專家。突然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沈萬林搖頭,語氣肯定。
“不認識。沒聽說過。”
蕭戰不再追問。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檻邊,停下腳步。
沒回頭。
“沈會長,有句話,你聽清楚。”
沈萬林看著他挺拔冷硬的背影。
蕭戰的聲音穿過雨幕,清晰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柳葉巷那位老人家,要是少了半根頭發……”
他稍作停頓。
“我不管你是誰,背後站著誰,手裏有多少錢。”
“我會親自來找你。”
說完,他邁過門檻。
走進茫茫雨簾。
沈萬林坐在價值不菲的酸枝木椅裏,一動不動。
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過了好一會兒,他猛地把一直攥在手裏的兩個核桃,狠狠砸在茶桌上。
砰的一聲。
通往後堂的門簾被掀開。
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走了出來,板寸頭,臉上一道猙獰的舊疤,從左邊眉骨斜劃到嘴角。
“沈哥。”疤臉男聲音粗啞,“要不我帶幾個人,在路上把他做了?雨大,好辦事。”
沈萬林沒立刻回答。
望著門外。
蕭戰的背影早已消失在蜿蜒的街巷,隻有漫天雨絲織成灰濛濛的簾幕。
雨越下越大。
沈萬林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沉。
“先別動他。”
疤臉男一怔:“沈哥,這小子太狂,留著是禍害。”
沈萬林緩緩靠向椅背,眯起眼睛。
“這人跟我想的不一樣。有點紮手。”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去查。仔細查他部隊的事,查他回來後接觸過的所有人。特別是,他和韓明遠到底有沒有我們不知道的關聯。”
“明白。”疤臉男點頭,遲疑一下,“那柳葉巷的老頭……”
“也先別動。”沈萬林擺擺手,“盯著。別打草驚蛇。”
“是。”
疤臉男退了下去。
沈萬林獨自坐在空曠的鋪子裏。
聽著外麵的雨聲。
目光落在對麵那杯涼透、無人動過的茶上。
眼神晦暗不明。
蕭戰走出古玩街。
重新站在濕漉漉的街頭。
雨水很快打濕他的頭發、肩膀,順著額角往下淌。
他抹了把臉,掏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響了幾聲,那邊接了。
傳來老周略帶沙啞的聲音。
“見到他了?”
“見到了。”
“怎麽樣?”
蕭戰望著眼前連綿的雨幕。
“周叔,您得搬家。換個地方住一陣子。”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他拿我威脅你了?”
蕭戰沒直接回答。
老周在那邊笑了,笑聲透過電流傳來,透著看透世事的豁達。
“我今年七十三了。夠本了。沒什麽好怕的。”
蕭戰說:
“我怕。”
老週一愣。
蕭戰的聲音很穩,穿過雨聲:
“我還沒活夠。您也得活著。”
他頓了頓。
“活著,親眼看著我,把該送進去的人,一個一個都送進去。”
電話那頭陷入長久的寂靜。
隻有細微的電流聲和老人略顯粗重的呼吸。
良久,老周的聲音再次傳來,有些發啞。
“你爺爺……當年沒看錯人。”
電話結束通話。
蕭戰把手機揣回兜裏。
仰起頭,任由冰涼的雨水衝刷臉龐。
爺爺。
守宮會。
韓老。
那些被歲月掩埋卻被人惦記的東西。
他想起手錄冊子最後一頁,爺爺力透紙背寫下的那句話:
守的不是物,是根。
根,究竟是什麽?
他還沒完全想明白。
但有一點很清楚;
誰想把這根挖出來,掐斷,據為己有。
他就把誰的手剁了。
手機在濕透的褲兜裏震動起來。
是老班長王建國的資訊。
“戰子,有新情況。沈萬林五年前和緬北一個掮客有頻繁資金往來,數額不小。時間點和韓明遠失蹤高度重合。”
蕭戰盯著螢幕。
緬北。
又是緬北。
“還有。韓明遠失蹤前一個月,給你爺爺寄過一封掛號信。郵局底單我托人調出來了,確定無疑。”
蕭戰呼吸微微一滯。
飛快回複:
“信從哪兒寄出的?”
幾秒後,王建國的資訊彈出:
“柳河村郵電所。”
蕭戰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
韓明遠失蹤前一個月回過柳河村。
還給爺爺寄了信。
那封信在哪兒?
他收起手機,攔下一輛計程車。
拉開車門,對司機說:
“柳河村。盡量快。”
車子碾過積水,駛入雨幕。
雨刮器在車窗前單調地左右擺動。
蕭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一個念頭愈發清晰;
爺爺留下的,絕不止那本手錄。
還有一封信。
一封藏著所有答案的信。
也可能,是一封會引來更多災禍的信。
車子在暴雨中行駛四十多分鍾。
柳河村遙遙在望。
這時,蕭戰的手機再次急促響起。
是母親打來的。
剛接通,母親驚慌失措、帶著哭腔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戰兒,你快回來!家裏又來了一幫人,凶神惡煞的,在砸門!我躲在裏屋,把門抵上了……”
蕭戰眼神瞬間結冰。
“媽,躲好。千萬別出來。我馬上到!”
結束通話電話。
他對前座司機低吼,聲音裏壓不住焦灼和寒意:
“師傅,柳河村,用最快的速度!”
司機從後視鏡瞥見他森冷的臉色。
沒多問。
一腳把油門踩到底。
破爛的轎車在濕滑泥濘的村路上咆哮著竄出,泥水四濺。
蕭戰死死攥著手機。
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
目光如淬火的刀鋒,射向車窗外暴雨中輪廓模糊的村莊。
那邊,有他媽。
那邊,有砸門的人。
那邊;
該有人付出代價了。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