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看著手機。
九十三。
昨天一百五。
前天二百二。
大前天三百九。
再往前,兩千。
林詩音在旁邊。
也不說話。
螢幕上那串數字,像刀子。
九十三。
斷崖中的斷崖。
蕭戰把手機放下。
站起來。
走到院子裏。
天剛亮。
老槐樹的葉子,快落光了。
地上鋪了一層。
周建國蹲在那兒。
還是磨刀。
看見蕭戰,他站起來。
“蕭先生。”
蕭戰說:“今天可能更少。”
周建國說:“知道。”
蕭戰說:“你怕嗎?”
周建國說:“怕啥?”
蕭戰說:“怕沒人來。”
周建國笑了。
“蕭先生,我磨刀,不是給人看的。”
他看著手裏那把刀。
“我是守東西的。人在,刀在。人不在,刀也在。”
蕭戰沒說話。
隻是拍了拍他肩膀。
走到村口。
老周坐在棚子裏。
裹著棉襖。
看見他,招招手。
蕭戰走過去。
老周說:“今天冷。”
蕭戰說:“嗯。”
老周說:“人會更少。”
蕭戰說:“知道。”
老周說:“你心裏頭,真不慌?”
蕭戰看著那條路。
空蕩蕩的。
一個人都沒有。
一輛車都沒有。
他說:“不慌。”
老周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說:“你爺爺當年也這樣。”
蕭戰等著。
老周說:“那一年,村裏人跑光了。就剩他一個。他坐在老槐樹下,守了三個月。一個人都沒來。”
他頓了頓。
“後來我問他不怕嗎?他說,怕啥?東西在,根就在。沒人來,就自己守著。”
蕭戰沒說話。
老周說:“你現在,跟他一樣。”
蕭戰轉身。
往回走。
走到老槐樹下。
坐下。
等著。
八點。
沒人。
九點。
沒人。
十點。
還是沒人。
林詩音從研究所出來。
走到他身邊。
“今天可能要掛零。”
蕭戰說:“可能。”
林詩音說:“你餓不餓?”
蕭戰說:“不餓。”
林詩音說:“我餓。”
她回去拿了個饅頭。
坐在他旁邊。
啃著。
兩人看著村口那條路。
空蕩蕩的。
十一點。
有動靜。
一個人。
走著來的。
從路那頭,慢慢走過來。
走得很慢。
走幾步,歇一歇。
蕭戰站起來。
眯著眼看。
是個老人。
七十多了。
背駝了。
拄著柺杖。
一步一步。
走了很久。
才走到村口。
蕭戰迎上去。
“大爺,您找誰?”
老人抬起頭。
看著他。
“蕭戰?”
蕭戰點頭。
老人笑了。
露出幾顆牙。
“我從河南來的。走了兩天。”
蕭戰愣住了。
“走路?”
老人點頭。
“火車太貴。坐不起。”
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布。
開啟。
裏頭是一塊青銅片。
“豫”字。
蕭戰接過。
對了一下。
對上了。
老人的眼淚下來了。
“我爺爺,叫王大牛。守宮會第七十一代傳人。”
他看著那間老屋。
“他在裏頭嗎?”
蕭戰說:“在。”
老人說:“能看看嗎?”
蕭戰說:“能。”
他扶著老人,進了那間老屋。
老人在那些玻璃櫃前麵。
一個一個看過去。
看得很慢。
很仔細。
看到那塊“豫”字青銅片的時候。
他停住了。
站在那兒。
一動不動。
很久。
然後他跪下了。
對著那塊青銅片。
磕了三個頭。
蕭戰站在旁邊。
沒說話。
老人磕完頭。
站起來。
扶著玻璃櫃。
喘著氣。
然後轉身。
看著蕭戰。
“蕭先生,謝謝您。”
蕭戰說:“謝我幹啥?”
老人說:“謝謝您讓我爺爺回家了。”
他從兜裏掏出十塊錢。
皺巴巴的。
塞給蕭戰。
“不多。是我的一點心。”
蕭戰看著那十塊錢。
很舊。
邊角都磨破了。
他沒推。
收下了。
“謝謝大爺。”
老人笑了。
他拄著柺杖。
慢慢往外走。
蕭戰跟上去。
“大爺,您怎麽回去?”
老人說:“走回去。”
蕭戰說:“兩天?”
老人說:“沒事。走慣了。”
蕭戰站在村口。
看著那個駝背的背影。
一步一步。
走遠。
越來越小。
最後變成一個點。
消失在路那頭。
林詩音走過來。
手裏攥著那十塊錢。
蕭戰說:“收著。”
林詩音說:“嗯。”
蕭戰說:“記下來。河南王家。捐了十塊。”
林詩音點頭。
下午。
又來了一個。
騎自行車的。
四十來歲。
滿臉灰。
車後座綁著個大包。
他跳下車。
走到蕭戰跟前。
“蕭先生,我從河北來的。騎了一天一夜。”
他從包裏掏出一個布包。
開啟。
裏頭是一塊青銅片。
“冀”字。
蕭戰接過。
對了一下。
對上了。
那人說:“我太爺爺是守宮會的。姓趙。”
他看著那間老屋。
“我能進去看看嗎?”
蕭戰說:“能。”
那人進去了。
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
他從包裏掏出一袋東西。
遞給蕭戰。
“家裏種的紅薯。不值錢。”
蕭戰接過那袋紅薯。
很沉。
那人說:“我沒什麽錢。隻能帶這個。”
蕭戰說:“謝謝。”
那人笑了。
騎上自行車。
走了。
又來一個。
坐拖拉機的。
又來一個。
搭順風車的。
又來一個。
走路的。
天黑的時候。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今天一共九個人。”
蕭戰說:“記下來。”
周建國說:“都記了。河南的。河北的。山西的。陝西的。山東的。安徽的。湖北的。湖南的。江西的。”
他看著蕭戰。
“九個人。九個省。”
蕭戰沒說話。
隻是看著那些東西。
那十塊錢。
那袋紅薯。
那幾個饅頭。
那些布包。
那些青銅片。
那些照片。
那些信。
林詩音走過來。
“今天九十三。”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來了九個。”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九個人。九十三。你說哪個重?”
蕭戰看著她。
林詩音說:“我覺得九個重。”
蕭戰沒說話。
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看著它。
月光下。
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今天九十三個人看手機。”
“但來了九個真人。”
“有走兩天路的。”
“有騎一天自行車的。”
“有帶紅薯來的。”
“有捐十塊錢的。”
他頓了頓。
“九個。九個省。九顆心。”
“您說,哪個重?”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在老槐樹上。
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九個重。
九個重。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
站起來。
走到那間老屋門口。
推開門。
裏頭,那些東西還在。
青銅片。帛書。檀木盒子。
還有今天新放進去的。
那十塊錢。
那袋紅薯。
那些饅頭。
那些照片。
那些信。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照在那些東西上。
泛著幽幽的光。
他站在那兒。
看了很久。
然後一個一個摸過去。
十塊錢。紅薯。饅頭。照片。信。
每一樣,都是一條路。
每一樣,都是一顆心。
他把手收回來。
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看見他,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看著月亮。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誰也沒說話。
遠處傳來一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摸了摸懷裏的青銅片。
三百七十二塊。
都在。
他又摸了摸腰後的刀。
刀也在。
他抬起頭。
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流量掉到九十三。
但來了九個真人。
九個。
九個省。
九顆心。
這就夠了。
比什麽都夠。
(第五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