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醒來的時候。
天還沒亮。
他躺在床上。
睜著眼。
睡不著。
這幾天，人越來越少。
昨天三十九個。
前天二十一個。
大前天二十七個。
再往前，兩千。
斷崖。
但他心裏頭，不慌。
那些來的，都是真人。
這就夠了。
他翻身下床。
走到院子裏。
月亮還亮著。
照在老槐樹上。
周建國已經在了。
蹲在那兒。
磨刀。
天天磨。
那把刀，鋥亮。
看見蕭戰，他站起來。
“蕭先生，早。”
蕭戰說：“早。”
周建國說：“今天好像更冷清。”
蕭戰說：“知道。”
周建國說：“您不急？”
蕭戰說：“不急。”
周建國笑了。
“那我繼續磨刀。”
他蹲下。
繼續磨。
蕭戰走到村口。
老周坐在棚子裏。
裹著件舊棉襖。
看見他，招招手。
蕭戰走過去。
老周說：“今天更少。”
蕭戰說：“知道。”
老周說：“你心裏有數？”
蕭戰說：“有。”
老周看著他。
看了幾秒。
然後笑了。
“行。有你這句話就行。”
蕭戰站在村口。
看著那條路。
空蕩蕩的。
一個人都沒有。
一輛車都沒有。
八點。
九點。
十點。
還是沒人。
林詩音從研究所出來。
走到他身邊。
“今天是不是要掛零？”
蕭戰說：“有可能。”
林詩音說：“你就不怕？”
蕭戰說：“怕啥？”
林詩音說：“怕東西被忘了。”
蕭戰說：“忘不了。”
他看著那間老屋。
“那些人來過。那些東西在他們心裏頭。忘不了。”
林詩音沒說話。
隻是握住他的手。
十一點。
村口有動靜。
一輛車。
黑色的。
很低調。
不顯眼。
慢慢開過來。
停在村口。
車門開啟。
下來兩個人。
一個年輕人。
一個老人。
年輕人穿著普通。
老人七十多歲。
頭發花白。
但腰板挺直。
穿著一件舊夾克。
洗得發白了。
但幹幹淨淨。
老人走過來。
走到蕭戰跟前。
看著他。
“蕭戰？”
蕭戰點頭。
老人伸出手。
“我姓鄭。從北京來的。”
蕭戰握住他的手。
老人的手，有力。
粗糙。
不像當官的。
像幹過活的。
鄭老說：“我是國家文物局的顧問。”
蕭戰愣了一下。
鄭老說：“但我今天來，不是以這個身份。”
他看著蕭戰。
“我是守宮會的後人。”
蕭戰心裏一動。
鄭老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
開啟。
裏頭是一塊青銅片。
“鄭”字。
跟蕭戰那些一樣。
蕭戰接過。
對了一下。
嚴絲合縫。
鄭老的眼眶紅了。
“我爺爺，叫鄭大牛。守宮會第六十九代傳人。”
他看著那間老屋。
“他在裏頭嗎？”
蕭戰說：“在。”
鄭老說：“能進去看看嗎？”
蕭戰說：“能。”
他帶著鄭老進了那間老屋。
鄭老站在那些玻璃櫃前麵。
一個一個看過去。
看得很慢。
很仔細。
看到那塊“鄭”字青銅片的時候。
他停住了。
站在那兒。
一動不動。
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
隔著玻璃。
摸了摸那個位置。
眼淚下來了。
他沒出聲。
就那麽站著。
流淚。
年輕人站在旁邊。
也不說話。
蕭戰站在門口。
等著。
鄭老站了十分鍾。
然後轉身。
走出來。
站在老屋門口。
看著外頭。
看著那些守夜的人。
看著老槐樹。
看著這個村子。
他說：“蕭先生，謝謝你。”
蕭戰說：“謝我幹啥？”
鄭老說：“謝謝你守住了這些東西。”
他看著蕭戰。
“我爺爺走的時候，我才八歲。他拉著我的手說，咱家是守東西的。那東西，比命重要。”
他頓了頓。
“我一直不知道他守的是啥。今天知道了。”
蕭戰沒說話。
鄭老說：“這些東西，是國寶。真正的國寶。”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名片。
遞給蕭戰。
“我是國家文物局的顧問。我想幫你們。”
蕭戰看著那張名片。
鄭老說：“我可以協調資金，幫你們建博物館。正規的。恒溫恒濕的。有專業安保的。”
蕭戰說：“有人找過我了。”
鄭老愣了一下。
“誰？”
蕭戰說：“錢學文。基金會的。”
鄭老笑了。
“老錢啊。他是我朋友。”
他看著蕭戰。
“那你答應了？”
蕭戰說：“答應了。但東西還是守宮會的。”
鄭老點頭。
“應該的。東西本來就是你們的。”
他看著那間老屋。
“但我有個建議。”
蕭戰說：“您說。”
鄭老說：“這些東西，應該讓人看。讓更多人看。”
他指著村口那條路。
“這幾天人少了，對吧？”
蕭戰點頭。
鄭老說：“正常的。新鮮勁過了。但真正想看的人，會一直來。”
他看著蕭戰。
“你們需要的是，讓那些真正想看的人，看得更方便。看得更明白。”
蕭戰說：“林詩音在弄講解。”
鄭老說：“那個姑娘？”
蕭戰點頭。
鄭老說：“我知道她。故宮的。不錯。”
他想了想。
“這樣，我回去協調。幫你們建個展示中心。請專家來。把那些技藝，一個一個複原出來。讓全世界都知道。”
蕭戰看著他。
鄭老說：“你放心。東西還是你們的。守還是你們守。國家隻是幫忙。”
蕭戰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好。”
鄭老笑了。
他伸出手。
蕭戰握住。
鄭老說：“蕭先生，你爺爺，了不起。”
蕭戰沒說話。
鄭老說：“他守了一輩子。你接著守。守得好。”
他轉身。
走到車邊。
年輕人拉開車門。
鄭老上車前，回頭看著蕭戰。
“蕭先生，有件事得告訴你。”
蕭戰等著。
鄭老說：“最近國際上，有人盯上你們了。”
蕭戰心裏一緊。
鄭老說：“那些青銅片。那些技藝。值多少錢，你知道。有人想偷，想搶。”
他看著蕭戰。
“我已經協調警方，加強對這一帶的巡邏。但你們自己，也得小心。”
蕭戰說：“我知道。”
鄭老點點頭。
“那就好。”
他上了車。
車門關上。
車慢慢開走。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盡頭。
林詩音走過來。
“他說啥？”
蕭戰說：“有人盯上咱們了。”
林詩音的臉白了。
“誰？”
蕭戰說：“國際上的人。”
林詩音說：“那咋辦？”
蕭戰說：“等著。”
他轉身。
往村裏走。
走到老槐樹下。
周建國還在磨刀。
看見他，站起來。
“蕭先生，有事？”
蕭戰說：“把人都叫來。”
周建國愣了一下。
然後點頭。
跑了。
十分鍾後。
三百七十二個人。
全站在老槐樹下。
蕭戰站在中間。
看著他們。
“有人盯上咱們了。”
沒人說話。
都看著他。
蕭戰說：“國際上的人。想偷，想搶。”
還是沒人說話。
蕭戰說：“你們怕嗎？”
周建國站出來。
“怕啥？跟他們拚了。”
其他人也喊起來。
“拚了！”
“拚了！”
“守宮會！”
蕭戰抬起手。
眾人安靜下來。
蕭戰說：“不用拚。但要小心。”
他看著那些人。
“從今天起，晚上加派人手。村口設崗。陌生人進村，盯緊了。”
周建國說：“明白。”
蕭戰說：“那間老屋，二十四小時不能離人。”
周建國說：“明白。”
蕭戰說：“還有，告訴村裏人。晚上別出門。有事喊。”
周建國說：“明白。”
人散了。
蕭戰站在老槐樹下。
林詩音走過來。
“你緊張嗎？”
蕭戰說：“不緊張。”
林詩音看著他。
蕭戰說：“早晚的事。”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看著它。
“爺爺守的時候，也有人盯。他沒怕。我也不怕。”
林詩音握住他的手。
兩人站著。
看著那間老屋。
天快黑了。
月亮還沒出來。
但屋裏燈亮著。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十二個。
一動不動。
遠處傳來一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說：“今晚，我守著。”
林詩音說：“我陪你。”
蕭戰點頭。
兩人走到那間老屋門口。
靠著門框。
坐著。
等著。
月亮慢慢升起來。
照在村口那條路上。
白晃晃的。
蕭戰盯著那條路。
他知道。
該來的，總會來。
他摸了摸腰後的刀。
刀還在。
心裏就定了。
（第五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