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站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
林詩音出來。
看見他還站在那兒。
走過去。
“進屋睡會兒。”
蕭戰搖頭。
“不困。”
林詩音看著他。
眼睛裏有血絲。
臉上有疲態。
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她說:“那你吃點東西。”
蕭戰點頭。
兩人往院子裏走。
走到老槐樹下。
周建國已經在了。
蹲在那兒。
還是磨刀。
看見他們,站起來。
“蕭先生,今天有安排嗎?”
蕭戰說:“沒有。”
周建國說:“那我繼續巡邏。”
蕭戰說:“好。”
周建國走了。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
林詩音端來粥。
他喝了一口。
放下。
看著村口那條路。
空蕩蕩的。
林詩音說:“今天可能更少。”
蕭戰說:“知道。”
林詩音說:“你還等?”
蕭戰說:“等。”
林詩音說:“等啥?”
蕭戰說:“等人。”
他指著那條路。
“該來的,總會來。”
八點。
來了一輛車。
白色的麵包車。
很新。
停在村口。
下來三個人。
兩個男的,一個女的。
都穿著體麵。
四十來歲。
領頭的男的走過來。
“蕭先生?”
蕭戰點頭。
男的說:“我們從上海來的。開了一夜車。”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紙。
是一份家譜。
影印的。
密密麻麻的字。
他指著其中一行。
“我太爺爺,叫陳有根。守宮會的。”
蕭戰看著那行字。
陳有根。
第七十五代傳人。
他抬起頭。
“進去吧。”
那三個人進去了。
待了一個小時。
出來的時候,女的哭了。
兩個男的眼眶紅紅的。
領頭的男的說:“蕭先生,我想捐點錢。”
蕭戰說:“不用。”
男的說:“我想。這是我太爺爺守的東西。我不能白看。”
他從包裏拿出一張卡。
遞給蕭戰。
“這是十萬。”
蕭戰愣住了。
男的說:“密碼是六個零。”
蕭戰沒接。
男的說:“蕭先生,您收下。給守宮會用。”
蕭戰看著他。
看了幾秒。
然後說:“收下。記下來。”
林詩音接過卡。
男的說:“謝謝。”
他轉身。
帶著那兩個人走了。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那輛車開走。
林詩音說:“十萬。”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第一個捐大錢的。”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你咋不高興?”
蕭戰說:“高興。但……”
他頓了頓。
“比起那二十塊錢,這十萬,輕。”
林詩音愣了一下。
然後點點頭。
“我懂。”
十點。
又來了一輛。
是一輛皮卡。
後頭拉著東西。
用篷布蓋著。
下來一個男人。
五十來歲。
滿臉鬍子。
穿著一件舊工裝。
他走到蕭戰跟前。
“蕭先生,我從東北來的。”
蕭戰點頭。
男人說:“我爺爺是守宮會的。姓趙。”
他從兜裏掏出一塊青銅片。
“趙”字。
蕭戰接過。
對了一下。
對上了。
男人說:“我帶了個東西。”
他走到皮卡後麵。
掀開篷布。
裏頭是一塊石碑。
很大。
至少兩百斤。
男人說:“這是我爺爺的碑。他臨死前說,等守宮會的東西找齊了,把他碑送來。放在那些東西旁邊。”
蕭戰愣住了。
他看著那塊石碑。
上麵刻著字。
趙大柱
守宮會第七十三代傳人
生於光緒二十八年
卒於公元一九八三年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那塊碑。
很久。
然後說:“抬進去。”
周建國帶人過來。
七八個人。
抬了半個小時。
才把石碑抬進那間老屋。
放在角落裏。
男人站在碑前。
鞠了三個躬。
然後轉身。
看著蕭戰。
“蕭先生,謝謝您。”
蕭戰說:“謝我幹啥?”
男人說:“謝謝您讓我爺爺回家了。”
他上了皮卡。
車開走了。
蕭戰站在老屋門口。
看著那塊碑。
林詩音走過來。
“第一個送碑來的。”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還會有嗎?”
蕭戰說:“會。”
十二點。
又來了一輛。
是一輛輪椅。
推輪椅的,是個年輕人。
坐輪椅的,是個老人。
九十多歲了。
瘦得皮包骨頭。
眼睛半閉著。
年輕人走到蕭戰跟前。
“蕭先生,我太爺爺想來。”
蕭戰看著那個老人。
太爺爺?
那就是曾祖輩了。
年輕人說:“他一百零三歲了。非要來。”
蕭戰走過去。
蹲在輪椅前麵。
老人睜開眼。
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說:“蕭遠山的孫子?”
蕭戰點頭。
老人笑了。
笑得很輕。
“我認識你爺爺。”
他的聲音很弱。
像風裏的蠟燭。
“我們一起守過東西。”
蕭戰握住他的手。
老人的手,幹枯。
冰涼。
但還有力氣。
他握著蕭戰的手。
“那些東西,還在嗎?”
蕭戰說:“在。”
老人說:“能看看嗎?”
蕭戰說:“能。”
他推著輪椅。
進了那間老屋。
老人在那些玻璃櫃前麵。
一個一個看過去。
看得很慢。
很仔細。
看到最後一塊。
他停住了。
那塊“念”字青銅片。
老人看著它。
眼淚下來了。
“六十年了。”他說,“六十年了。”
他轉過頭。
看著蕭戰。
“孩子,謝謝你。”
蕭戰沒說話。
老人說:“我該走了。”
蕭戰把他推出老屋。
年輕人接過輪椅。
老人回頭看著蕭戰。
“孩子,好好守著。”
蕭戰點頭。
老人被推走了。
輪椅慢慢遠去。
消失在村口。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那個方向。
很久。
下午。
又來了一輛。
又來了一輛。
又來了一輛。
到天黑的時候。
一共來了十六輛車。
三十九個人。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今天三十九個。”
蕭戰說:“記下來。”
周建國說:“都記了。上海的。東北的。還有那個一百零三歲的。”
他看著蕭戰。
“蕭先生,那個老人,是今天最重的。”
蕭戰說:“我知道。”
周建國說:“他走了六個小時的路。從縣城坐車過來。就為了看一眼。”
蕭戰沒說話。
隻是看著那間老屋。
晚上。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
月亮又升起來了。
林詩音走過來。
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三十九個。”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比昨天多。”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流量掉了,人沒掉。”
蕭戰看著她。
林詩音說:“來的都是真人。”
蕭戰沒說話。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看著它。
月光下。
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今天來了一百零三歲的。”
“他說認識你。”
“他看了那些東西。哭了。”
“他讓我好好守著。”
他頓了頓。
“我會的。”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在老槐樹上。
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
站起來。
走到那間老屋門口。
推開門。
裏頭,那些東西還在。
青銅片。帛書。檀木盒子。
還有今天新放進去的。
那張十萬塊的卡。
那塊趙大柱的碑。
還有那個老人留下的東西;
一塊手帕。
老人臨走前,塞給蕭戰的。
說:“這個,放裏頭。”
手帕裏包著一張照片。
年輕時候的他。
和他爺爺的合影。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那些東西。
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看見他,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看著月亮。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誰也沒說話。
遠處傳來一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摸了摸懷裏的青銅片。
三百七十二塊。
都在。
他又摸了摸腰後的刀。
刀也在。
他抬起頭。
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流量掉了。
但人沒掉。
一百零三歲的來了。
東北的來了。
上海的來了。
那些千裏迢迢的人,都來了。
這就夠了。
比什麽都夠。
(第五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