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早上起來。
太陽還沒出來。
天灰濛濛的。
他站在院子裏。
看著那棵老槐樹。
葉子落了一地。
秋天了。
林詩音從屋裏出來。
披著衣服。
走到他身邊。
“想啥呢?”
蕭戰說:“想今天能來幾個。”
林詩音說:“猜不著。”
蕭戰說:“三個。”
林詩音說:“五個。”
蕭戰說:“賭啥?”
林詩音說:“賭一頓餃子。”
蕭戰說:“行。”
兩人站在那兒。
等著天亮。
七點。
第一輛車來了。
是一輛麵包車。
很舊了。
車門上漆都掉了。
下來五個人。
三個大人,兩個小孩。
都穿著舊衣服。
但洗得幹淨。
領頭的男人走過來。
四十來歲。
臉曬得黑紅。
手粗糙。
一看就是幹體力活的。
他走到蕭戰跟前。
“蕭先生,我們從貴州來的。”
蕭戰點頭。
男人說:“我爺爺是守宮會的。姓吳。”
他從兜裏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紅布。
開啟。
裏頭是一塊青銅片。
“吳”字。
跟蕭戰那些一樣。
蕭戰接過來。
對了一下。
嚴絲合縫。
男人的眼眶紅了。
“我爺爺走了四十年。臨死前,把這東西給我爹。我爹走了二十年,又給我。”
他指著身後那兩個小孩。
“這是我兒子。這是我侄子。”
蕭戰看著那兩個孩子。
大的十來歲。
小的七八歲。
都睜大眼睛看著他。
男人說:“我帶他們來,讓他們看看。看看他們太爺爺守的是啥。”
蕭戰說:“進去吧。”
那五個人進去了。
待了很久。
出來的時候,兩個小孩手裏,一人拿著一根棒棒糖。
是林詩音給的。
男人握著蕭戰的手。
“蕭先生,謝謝您。”
他從兜裏掏出一個塑料袋。
裏頭裝著什麽東西。
遞給蕭戰。
“這是我家自己做的臘肉。不值錢。您收下。”
蕭戰愣住了。
男人說:“我沒什麽錢。隻能帶這個。”
蕭戰接過那袋臘肉。
很沉。
他看著那個男人。
看著他那張曬黑的臉。
看著他粗糙的手。
心裏頭,翻湧著。
“謝謝。”蕭戰說。
男人笑了。
“該我謝謝您。”
他帶著一家五口,上了那輛舊麵包車。
車開走了。
蕭戰站在那兒。
手裏捧著那袋臘肉。
很久沒動。
林詩音走過來。
“貴州來的。開了一夜車。”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臘肉。自己做的。”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比那五百塊錢,還沉。”
蕭戰沒說話。
隻是把臘肉抱得更緊。
九點。
又來了一輛車。
是一輛三輪車。
對,三輪車。
電動的。
後頭搭了個棚子。
下來兩個人。
一個老頭,一個老太太。
都七十多了。
頭發全白。
背都駝了。
老頭拄著柺杖。
老太太扶著他。
慢慢走過來。
蕭戰趕緊迎上去。
“大爺,您慢點。”
老頭看著他。
“你是蕭戰?”
蕭戰點頭。
老頭笑了。
露出幾顆牙。
“我從山東來的。騎了三天。”
蕭戰愣住了。
“騎三輪車?”
老頭點頭。
“火車太貴。坐不起。”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
開啟。
裏頭是一塊青銅片。
“魯”字。
老頭說:“我爺爺是守宮會的。山東那一支。”
蕭戰接過青銅片。
對了一下。
對上了。
老頭的眼淚下來了。
“我爺爺走的時候,我才八歲。他拉著我的手說,這東西,是咱家的根。讓我好好守著。”
他指著那塊青銅片。
“我守了七十年。”
蕭戰看著他。
七十年。
從八歲守到七十八歲。
守著一塊青銅片。
不知道守的是啥。
就是守。
蕭戰扶著他。
“大爺,進去看看。”
那兩個人進去了。
待了很久。
出來的時候,老太太哭了。
老頭沒哭。
但手在抖。
他握著蕭戰的手。
“蕭先生,謝謝您。我爺爺可以瞑目了。”
他從兜裏掏出二十塊錢。
塞給蕭戰。
“不多。是我的一點心。”
蕭戰看著那二十塊錢。
皺巴巴的。
還有汗漬。
他沒推。
收下了。
“謝謝大爺。”
老頭笑了。
老太太扶著他,慢慢走向那輛三輪車。
蕭戰跟過去。
“大爺,您怎麽回去?”
老頭說:“騎回去。”
蕭戰說:“三天?”
老頭說:“沒事。騎慣了。”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那輛三輪車慢慢開走。
越來越遠。
最後變成一個點。
消失在路盡頭。
林詩音走過來。
手裏攥著那二十塊錢。
蕭戰說:“收著。”
林詩音說:“嗯。”
蕭戰說:“記下來。山東魯家。捐了二十。”
林詩音點頭。
十點半。
又來了一輛。
是一輛摩托車。
後座上綁著個大包。
下來一個中年人。
四十來歲。
穿著皮夾克。
但皮都磨破了。
臉上風塵仆仆的。
他走到蕭戰跟前。
“蕭先生,我從內蒙古來的。騎了兩天。”
蕭戰說:“辛苦。”
那人搖頭。
“不辛苦。值得。”
他從包裏掏出一個布包。
開啟。
裏頭是一塊青銅片。
“蒙”字。
蕭戰接過。
對了一下。
對上了。
那人說:“我太爺爺是守宮會的。草原上的那一支。”
他看著那間老屋。
“我能進去看看嗎?”
蕭戰說:“能。”
那人進去了。
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
他從包裏掏出一袋子東西。
遞給蕭戰。
“這是草原上的奶豆腐。自己做的。”
蕭戰接過來。
很沉。
那人說:“沒什麽值錢的。就是點心意。”
蕭戰說:“謝謝。”
那人笑了。
騎上摩托車。
走了。
十二點。
又來了一輛。
是走來的。
對,走來的。
一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
背著一個大包。
滿頭汗。
衣服都濕透了。
他走到蕭戰跟前。
喘著氣。
“蕭……蕭先生,我從……從江西走來的。”
蕭戰愣住了。
“走路?”
年輕人點頭。
“沒錢坐車。走了五天。”
他從包裏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青銅片。
用報紙包著。
“贛”字。
蕭戰接過。
對了一下。
對上了。
年輕人的眼淚下來了。
“我太爺爺是守宮會的。他走的時候,我才三歲。我爹說,這東西,是咱家的命根子。”
他看著那間老屋。
“我今天,終於送回來了。”
蕭戰說:“進去看看。”
年輕人進去了。
待了很久。
出來的時候,他笑了。
笑得像孩子一樣。
他從包裏掏出一個塑料袋。
裏頭是幾個饅頭。
已經硬了。
他遞給蕭戰。
“蕭先生,這是我在路上買的。您別嫌棄。”
蕭戰接過那幾個硬饅頭。
看著那個年輕人。
看著他磨破的鞋。
看著他臉上的汗。
看著他眼裏的光。
心裏頭,熱得發燙。
“不嫌棄。”蕭戰說。
年輕人笑了。
他轉身。
往回走。
蕭戰喊住他。
“你咋回去?”
年輕人說:“走回去。”
蕭戰說:“五天?”
年輕人說:“沒事。走慣了。”
蕭戰看著他的背影。
一步一步。
走出村口。
走上那條路。
越來越遠。
最後變成一個點。
消失在路盡頭。
下午。
又來了一輛。
又來了一輛。
又來了一輛。
有的騎自行車。
有的坐拖拉機。
有的搭順風車。
沒有一個開好車的。
都是普通人。
都是真正的後人。
天黑的時候。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今天一共二十一個人。”
蕭戰說:“記下來。”
周建國說:“都記了。貴州的。山東的。內蒙古的。江西的。河南的。安徽的。湖南的。湖北的。陝西的。甘肅的。四川的。”
他看著蕭戰。
“都是坐不起飛機的人。”
蕭戰沒說話。
隻是看著那些東西。
那袋臘肉。
那袋奶豆腐。
那幾個硬饅頭。
那二十塊錢。
那些皺巴巴的零錢。
那些布包。
那些青銅片。
那些照片。
那些信。
林詩音走過來。
“今天二十一個。你輸了。”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欠我一頓餃子。”
蕭戰說:“欠著。”
林詩音笑了。
靠著他。
蕭戰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看著它。
月光下。
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今天二十一個。”
“有騎三輪車來的。騎了三天。七十八歲。”
“有騎摩托車來的。騎了兩天。從內蒙古。”
“有走路來的。走了五天。從江西。”
“有帶臘肉來的。自己做的。”
“有帶奶豆腐來的。草原上的。”
“有帶硬饅頭來的。路上買的。”
“有捐二十塊錢的。皺巴巴的。”
他頓了頓。
“都是真正的後人。”
“都是千裏送鵝毛。”
“禮輕情意重。”
“您看見了嗎?”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在老槐樹上。
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
站起來。
走到那間老屋門口。
推開門。
裏頭,那些東西還在。
青銅片。帛書。檀木盒子。
還有今天新放進去的。
那袋臘肉。
那袋奶豆腐。
那幾個硬饅頭。
那二十塊錢。
那些零錢。
那些照片。
那些信。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照在那些東西上。
泛著幽幽的光。
他站在那兒。
看了很久。
然後一個一個摸過去。
臘肉。奶豆腐。饅頭。錢。照片。信。
每一樣,都是一顆心。
每一樣,都是一段路。
每一樣,都是一輩子。
他把手收回來。
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看見他,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看著月亮。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誰也沒說話。
遠處傳來一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摸了摸懷裏的青銅片。
三百七十二塊。
都在。
他又摸了摸腰後的刀。
刀也在。
他抬起頭。
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流量掉了。
但根沒掉。
東西在。人在。
那些千裏迢迢來的人,在。
那些臘肉奶豆腐硬饅頭,在。
那些皺巴巴的錢,在。
那些走了五天路的人,在。
那些騎了三天三輪車的人,在。
這就夠了。
比什麽都夠。
蕭戰閉上眼。
耳邊彷彿還能聽見那些腳步聲。
走路的。騎車的。坐拖拉機的。
一步一步。
朝著這個村子來。
朝著那間老屋來。
朝著那些青銅片來。
他睜開眼。
看著那間老屋。
燈還亮著。
門口站著人。
十二個。
一動不動。
他笑了。
笑得輕。
笑得暖。
他知道。
守宮會,活了。
不是活在那三百七十二塊青銅片裏。
是活在這些千裏迢迢來的人心裏。
是活在那袋臘肉裏。
是活在那二十塊錢裏。
是活在那幾個硬饅頭裏。
他站起來。
走到那間老屋門口。
推開門。
進去。
站在那些東西前麵。
他拿起那塊“念”字青銅片。
放在手裏。
看了很久。
然後把它放回原處。
轉身。
走出來。
關上門。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看著他。
他說:“今晚,我守著。”
那些人愣了一下。
蕭戰說:“你們歇著。我來。”
那些人沒動。
蕭戰說:“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那些人點點頭。
走了。
蕭戰站在那間老屋門口。
靠著門框。
看著月亮。
月亮很亮。
照在他臉上。
照在那間老屋上。
照在這個村子裏。
他就那麽站著。
一動不動。
站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
林詩音出來。
看見他還在那兒站著。
走過去。
“一夜沒睡?”
蕭戰點頭。
林詩音說:“想啥呢?”
蕭戰說:“想那些走路來的人。”
林詩音握住他的手。
蕭戰說:“他們走五天。就為了看一眼。”
他看著那間老屋。
“值嗎?”
林詩音說:“值。”
蕭戰看著她。
林詩音說:“他們看的不是青銅片。是他們先人的一輩子。”
蕭戰沒說話。
隻是把她攬過來。
兩人站在那間老屋門口。
看著太陽升起來。
照在這個村子。
照在那條路上。
照在那些人來過的方向。
蕭戰輕聲說:
“爺爺,那些人,還會來嗎?”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在老槐樹上。
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會來。
會一直來。
隻要東西在。
隻要根在。
就會來。
(第五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