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早上起來。
太陽照常升起。
他走到院子裏。
老槐樹下,周建國已經在了。
蹲在那兒,磨刀。
那把刀,磨得鋥亮。
蕭戰走過去。
“這麽早?”
周建國抬起頭。
“睡不著。”
蕭戰在他旁邊蹲下。
看著他磨刀。
周建國說:“蕭先生,今天人會不會更少?”
蕭戰說:“會。”
周建國愣了一下。
“那你……”
蕭戰說:“少就少。”
他站起來。
看著那間老屋。
“該來的,總會來。不該來的,留不住。”
周建國沒說話。
繼續磨刀。
林詩音從屋裏出來。
端著粥。
“喝點。”
蕭戰接過來。
喝了一口。
林詩音說:“今天估計更少。”
蕭戰說:“知道。”
林詩音說:“你就不著急?”
蕭戰說:“急啥?”
他看著林詩音。
“東西在。人在。急啥?”
林詩音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行。你厲害。”
她去研究所了。
蕭戰喝完粥。
把碗放下。
往村口走。
走到那兒。
路邊空空蕩蕩的。
一輛車都沒有。
昨天還有稀稀拉拉的幾個。
今天,一個都沒了。
老周坐在棚子裏。
看見他,招招手。
蕭戰走過去。
老周說:“今天零蛋。”
蕭戰說:“知道。”
老周說:“你就不急?”
蕭戰說:“不急。”
老周看著他。
看了幾秒。
然後笑了。
“你跟你爺爺,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蕭戰沒說話。
隻是看著那條路。
空蕩蕩的。
但心裏頭,不空。
九點。
來了一輛車。
白色的。
普通牌子。
下來兩個人。
一男一女。
都是五十來歲。
穿著樸素。
背著舊包。
男的走到蕭戰跟前。
“蕭先生?”
蕭戰點頭。
男的說:“我們是廣西來的。坐了一夜火車。”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布。
開啟。
裏頭是一塊青銅片。
“黃”字。
蕭戰接過來。
跟他那些對了一下。
對上了。
男的眼眶紅了。
“我爺爺的名字,在裏頭嗎?”
蕭戰說:“在。”
男的說:“能看看嗎?”
蕭戰說:“能。”
他帶他們進了那間老屋。
那兩個人站在玻璃櫃前。
看了很久。
女的哭了。
男的沒哭。
但手在抖。
出來的時候,男的握著蕭戰的手。
“蕭先生,謝謝您。”
蕭戰說:“謝啥?”
男的說:“我爺爺守了一輩子。我們不知道他守的是啥。今天知道了。”
他從兜裏掏出五百塊錢。
塞給蕭戰。
“這是我的心意。給守宮會。”
蕭戰愣住了。
“這……”
男的說:“不多。但是我的一點心。”
他轉身。
拉著女的走了。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那輛車開走。
手裏攥著那五百塊錢。
很舊。
皺巴巴的。
周建國走過來。
“蕭先生,這……”
蕭戰說:“收著。”
周建國接過去。
蕭戰說:“記下來。廣西黃家。捐了五百。”
周建國點頭。
“行。”
十一點。
又來了一輛車。
陝西牌照。
下來三個人。
一家三口。
男的四十來歲。
女的差不多。
孩子十來歲。
男的走到蕭戰跟前。
“蕭先生,我們從西安來的。”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紙。
展開。
是一張照片。
黑白的。
照片上,一個老人。
穿著舊式衣服。
站在窯洞前。
男的說:“這是我太爺爺。守宮會的。姓秦。”
蕭戰看著那張照片。
老人的眼睛,很亮。
跟爺爺照片上的眼神,一樣。
男的說:“我太爺爺臨死前,留了一句話。”
蕭戰等著。
男的說:“他說,咱們秦家,世世代代都是守東西的。東西在,根就在。”
他的眼淚下來了。
蕭戰拍拍他肩膀。
“進去看看。”
那一家三口進去了。
待了很久。
出來的時候,孩子的眼睛紅紅的。
不知道是哭的,還是累的。
男的對蕭戰說:“蕭先生,我有個請求。”
蕭戰說:“您說。”
男的說:“我想把這張照片,留在您這兒。”
蕭戰愣住了。
男的說:“讓它跟那些青銅片在一起。跟我太爺爺的名字在一起。”
蕭戰接過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然後點頭。
“好。”
他把照片收起來。
揣進懷裏。
那一家三口走了。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他們的車消失在路盡頭。
下午。
又來了一輛。
又來了一輛。
又來了一輛。
到天黑的時候。
一共來了十七輛車。
二十七個人。
都是名單上的後人。
都是從全國各地來的。
有的坐飛機。
有的坐火車。
有的坐大巴。
有的開了一夜車。
周建國跑過來。
“蕭先生,今天一共二十七個人。”
蕭戰說:“記下來。”
周建國說:“都記了。從哪兒來的。姓啥。捐了多少錢。都記了。”
蕭戰點點頭。
周建國說:“蕭先生,今天雖然人少,但……”
他頓了頓。
“但我覺得,比昨天那些幾百人,都值。”
蕭戰看著他。
周建國說:“昨天那些人,是來看熱鬧的。今天這些人,是來認祖歸宗的。”
蕭戰沒說話。
隻是拍了拍他肩膀。
晚上。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
月亮很亮。
他把今天收的那些東西拿出來。
五百塊錢。
一張照片。
一塊青銅片複製品——真的那塊,那家人沒捨得給,給的是複製品。
還有三封信。
都是那些後人寫的。
說他們的故事。
說他們先人的故事。
蕭戰一封一封看過去。
看得心裏頭,滿滿的。
林詩音走過來。
在他旁邊坐下。
“看啥呢?”
蕭戰把那些東西遞給她。
林詩音看了一遍。
沒說話。
隻是靠著他。
蕭戰說:“今天二十七個。”
林詩音說:“嗯。”
蕭戰說:“比昨天兩百個,值。”
林詩音說:“嗯。”
蕭戰說:“真金不怕火。”
林詩音愣了一下。
“啥?”
蕭戰說:“真的東西,不怕沒人看。”
他看著那間老屋。
“那些東西,守了兩千年。不在乎這幾天的人多人少。”
林詩音笑了。
“你想通了。”
蕭戰說:“沒想通。但看開了。”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看著它。
月光下。
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
“爺爺,今天二十七個。”
“都是真正的後人。”
“他們從全國各地來。認祖歸宗。”
“您看見了嗎?”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在老槐樹上。
沙沙響。
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
站起來。
走到那間老屋門口。
推開門。
裏頭,那些東西還在。
青銅片。帛書。檀木盒子。
還有今天新放進去的。
那張照片。
那三封信。
那塊複製品。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照在那些東西上。
泛著幽幽的光。
他站在那兒。
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
看見他,點點頭。
蕭戰也點點頭。
走回老槐樹下。
坐下。
看著月亮。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坐著。
誰也沒說話。
遠處傳來一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摸了摸懷裏的青銅片。
三百七十二塊。
都在。
他又摸了摸腰後的刀。
刀也在。
他抬起頭。
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流量掉了。
但根沒掉。
東西在。人在。
真的後人,來了。
這就夠了。
(第五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