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響聲。
蕭戰站在院子裏,目光掃了一圈。
院子不大。青磚鋪的地,縫隙裏長著暗綠的苔蘚。牆角蹲著一口老水缸,缸沿爬滿了厚厚的青苔。正屋三間,偏房兩間,木製的窗欞斑斑駁駁,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原色。
老人走在前頭,步子很慢,背微微佝僂著。
“跟上來。”
蕭戰跟在他身後,進了正屋。
屋裏陳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把老椅子,靠牆立著個黑漆木櫃,空氣裏有股淡淡的黴味和舊木頭的氣味。
老人指了指靠牆的一把椅子:“坐。”
蕭戰坐下。
老人沒坐,徑直走到那個黑漆木櫃前,彎腰在最底層摸索了好一會兒,才拖出一個鐵皮盒子。盒子很舊了,邊角鏽蝕得厲害,有些地方已經爛穿,但盒蓋上那把老式銅鎖,卻還完好。
老人從脖頸裏拽出一根褪色的紅繩,繩子上係著一把小巧的黃銅鑰匙。
哢噠一聲,鎖開了。
他從盒子裏取出一個用深藍色粗布包裹著的東西。
布包放在八仙桌上,被輕輕推到蕭戰麵前。
“開啟。”老人說。
蕭戰解開布包。
裏麵是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舊得厲害,紙張泛黃,四邊都捲曲了起來。
照片上是三個人。年輕時的爺爺站在左側,穿著一身挺括的舊式衣衫,腰桿筆直,眼神清亮。他旁邊站著一個年紀相仿、麵容清瘦的年輕人。兩人中間,坐著一位穿深色長衫的老人,麵容清臒,一雙眼睛隔著歲月,依舊亮得懾人。
蕭戰抬起頭,看向麵前的老人。
“這是?”
老人在他對麵坐下,目光也落在那張照片上。
“你爺爺,我父親,還有我。”他指了指照片上站在爺爺旁邊的那個年輕人。
蕭戰一怔。
他仔細辨認。照片上那年輕人的眉眼輪廓,的確與眼前老人有幾分依稀相似。
“您是……”
“周建國。”老人緩緩道,“你爺爺打小一起長大的兄弟。也是……守宮會的人。”
守宮會。
又是這個名字。
蕭戰心裏一動,從貼身的內袋裏掏出那枚青白玉佩,輕輕放在桌上。
老人的目光瞬間被玉佩攫住,定定地落在那個深深的“守”字上。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微微發顫,極輕地撫過那個刻痕。
“四十年了……”他聲音有些發啞,“又見到它了。”
蕭戰沒說話,安靜地等著。
老人摩挲了片刻,收回手,緩緩靠進椅背裏,像是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
“你爺爺走之前,來找過我。”他開口,聲音平緩下來,“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蕭戰在心裏算了算。八年前,他還在邊境一線,每年隻有寥寥幾個電話能通到家裏。
“他說了什麽?”
老人看向他,目光深邃。
“他說,如果他走了,就讓我等著。等他孫子來找我的那天,把這個交給你。”
老人說著,又從懷裏摸索出一個更小的布包,巴掌大小,同樣用粗布裹得嚴實。
蕭戰接過來,入手很輕。他一層層開啟。
裏麵是一本薄薄的手訂冊子。
封麵是早已磨損發毛的牛皮紙,沒有字。
蕭戰翻開第一頁。
上麵是手寫的字跡,工工整整,力透紙背:
守宮會事略
蕭遠山 手錄
蕭戰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往後翻去。
一頁,兩頁,三頁……
全是爺爺的字。記錄的是關於“守宮會”的點點滴滴。何時成立,有哪些人加入,曾護衛轉移過哪些器物,又因此折損過多少人手。
有一頁寫著:民國二十七年,護青銅重器四十七件入川,途遇匪三次,三人死,一人失蹤。
另一頁則記:一九六六年,風雨驟起。將所托之物密藏於柳河祖宅地下暗室,以刻符金絲楠木梁為記。
蕭戰抬起頭。
符文房梁。
那根被挖掘機碾碎的金絲楠木大梁。
老人看著他:“看完了?”
蕭戰搖頭,繼續往後翻。
冊子很薄,很快就到了末尾。
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墨跡似乎比前麵都要深重:
蕭家子孫,若見此冊,當知我蕭家世代所守為何。
守非物,乃根也。
蕭戰輕輕合上冊子,掌心能感覺到牛皮紙粗糙的紋理。
老人這才又開口:“你爺爺還讓我帶句話。”
蕭戰抬眼看他。
老人頓了頓,彷彿在仔細回憶當年的每一個字。
“他說,東西,在房梁下頭。但不止一處。房梁裏頭有一個,房梁下頭還有一個。”老人看著蕭戰,“裏頭那個,你大概已經拿到了。下頭那個……得你自己去找。”
蕭戰腦子飛快轉動。
房梁裏頭有一個——是那個青銅片。
房梁下頭還有一個——
他猛然想起那片廢墟,想起地窖入口,想起地窖裏那張寫著“韓老去了南邊,東西在……”的殘缺紙條。
老人見他眼神變化,輕輕咳了一聲。
蕭戰回過神。
“周叔,”他換了稱呼,“韓明遠這個人,您認識嗎?”
老人的眼神驟然變了。
他緊緊盯著蕭戰,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你怎麽知道這個名字?”
蕭戰掏出手機,調出那張在地窖裏拍下的紙條照片,遞了過去。
老人接過手機,湊到眼前。他看著螢幕上的字跡,看著看著,那隻枯瘦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他……”老人的聲音發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他還……活著?”
蕭戰緩緩搖頭。
“死了。”
老人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他慢慢把手機遞還給蕭戰,低下頭,許久沒有出聲。
屋裏一片寂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遙遠的鳥鳴。
時間一點點流過。
老人終於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但沒有淚水。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緩,卻更顯蒼涼:“他是你爺爺帶出來的最後一個弟子。守宮會最後那一批人裏,年紀最輕,也最有天分的一個。”
蕭戰靜靜聽著。
“五年前,有人找上他。出高價,要買守宮會當年藏起來的東西。他不肯賣。那人就一直纏著他,軟硬兼施。”老人頓了頓,“後來有一天,他突然就不見了。家裏,單位,都找不著人。”
“是誰找他?”
老人看著蕭戰,一字一句道:
“你白天才見過的那位,沈會長。”
蕭戰眼神一凝。
沈萬林。
“沈萬林那時候,還不叫這個名字。”老人繼續說,“他本名叫沈貴,最早是在古玩街夜市擺地攤的。後來不知怎麽發了跡,改了名,開了店,搖身一變成了有頭有臉的沈會長。”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麽。
“但你爺爺當年評價他,說過一句話。”
“什麽話?”
“他說,沈貴這個人,眼睛裏藏著東西。不是貪財那種貪,是……一種毒。”
蕭戰把這句話默默記在心裏。
老人站起身,走到窗邊,將窗簾掀開一條極細的縫隙,往外瞥了一眼,隨即放下。
他轉回身。
“你今晚,別走了。”
蕭戰一怔。
“外頭有人盯著。”老人語氣肯定,“你進巷子那會兒,巷口就停了輛黑轎車,到現在還沒挪窩。”
蕭戰起身,也走到窗邊,透過另一側窗簾的縫隙往外看。巷子太窄,視線受阻,看不到巷口。
但他相信老人的判斷。
“什麽人?”
老人笑了笑,笑容裏有些苦澀:“還能有誰?”
蕭戰沒接話,心裏快速盤算著。
老人指了指通往後院的方向:“後院有間空房,你將就一晚。明天一早,從後巷走。後巷連著早市菜場,天一亮人就多,他們盯不住。”
蕭戰看著他:“周叔,您不怕?”
“怕什麽?”
“惹上沈萬林。”
老人又笑了,這次笑容裏多了點豁出去的敞亮。
“我這條老命,是你爺爺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他聲音不大,卻挺穩,“六六年那會兒,要不是他冒險把我藏進地窖,我早被拉出去批鬥死了。活了這麽多年,夠本了。怕他個錘子。”
蕭戰不再多說。
他在後院那間狹小卻幹淨的客房裏躺下,但沒有睡意。
眼睛望著被歲月熏成灰褐色的天花板,腦子裏各種資訊翻湧交錯。
青銅片。玉佩。爺爺手錄的冊子。房梁下還未找到的東西。失蹤的韓老。陰魂不散的沈萬林。還有那個來自境外的威脅電話。
這一切像一團亂麻。
但此刻,他感覺自己已經摸到了那個線頭。
淩晨三點左右,蕭戰聽到了極其輕微的動靜。
他無聲地翻身下床,赤腳貼近門邊,屏住呼吸。
院子裏有腳步聲。
很輕,刻意放慢了,但在寂靜的夜裏,逃不過他的耳朵。
他側身,從門板的縫隙朝外看去。
兩個黑影,正貓著腰,貼著牆根,緩緩朝正屋方向摸去。
蕭戰沒動,像潛伏在暗處的獵手,靜靜等待。
三步。兩步。一步。
其中一人伸手,極輕地推了推正屋的門。
門軸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
就在那人半邊身子探入屋內的一刹那,蕭戰動了。
身影如鬼魅般從側方掠出,右腳精準地踹在來人的膝彎處。
那人猝不及防,悶哼一聲,向前撲倒在地。
第二個人驚覺轉身,但蕭戰的手臂已如鐵箍般從他身後勒住了脖頸,同時另一隻手捂向他的口鼻。
“別出聲。”蕭戰的聲音壓得極低,貼在他耳邊。
那人身體僵硬,不敢掙紮。
蕭戰將他拖進自己剛才所在的客房,反手關上門。
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天光,他看清了來人的臉。很年輕,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稚氣,此刻隻剩下驚惶。
蕭戰手臂鬆了些許力道,讓他能勉強呼吸。
“誰讓你們來的?”
年輕人喘著粗氣,不敢答。
蕭戰手上加了一分力。
“說。誰派你們來的?”
“沈……是沈會長……”年輕人從喉嚨裏擠出聲音。
“來幹什麽?”
“找……找一個青銅片……”
“還有呢?”
“沒、沒了……就說找這個……”
蕭戰盯著他的眼睛,那裏麵隻有恐懼,不像撒謊。
“滾。”
他鬆開了手。
年輕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起來,扶起地上那個還蜷著身子呻吟的同伴,踉踉蹌蹌地衝出門,很快消失在牆頭的方向。
蕭戰站在院子中央,看著他們消失的地方。
正屋的燈亮了。
老人披著外套走出來,看了看蕭戰,又看了看洞開的院門。
“走了?”
蕭戰點頭。
“還會再來的。”老人說,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蕭戰沒接話。
他知道。
天色微明時,蕭戰從後巷離開。
巷子外的早市已經蘇醒,人聲鼎沸。賣菜小販的吆喝,主婦討價還價的聲音,自行車鈴鐺的脆響,混成一片嘈雜而充滿生氣的背景。
他拉低了帽簷,混入熙攘的人流,腳步不疾不徐。
走出菜市場,他在路邊攔下一輛計程車。
“去火車站。”
車子匯入城市的車流。
蕭戰掏出手機,撥通了王建國的電話。
“老班長,再幫我查個地址。”
“說。”
“柳葉巷十七號。查查這房子的產權在誰名下。”
掛了電話,他望向車窗外。
天空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
要下雨了。
幾分鍾後,手機震動。老班長的資訊回了過來,隻有簡短的幾個字:
“查到了。房子在你爺爺,蕭遠山名下。”
蕭戰盯著螢幕上的字。
爺爺名下。
老人說自己是爺爺的發小,借住在此。
可這房子的產權,卻是爺爺的。
他在那裏住了幾十年。
守宮會的人……
蕭戰收起手機,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雨點開始落下來,起初稀疏,很快變得細密,劈裏啪啦地打在車窗上。
司機開啟了雨刮器,單調地左右搖擺。
蕭戰看著那來回劃動的雨刮,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越發清晰:
爺爺當年,到底埋下了多少秘密?
而沈萬林如此執著尋找的,又究竟是什麽?
計程車停在火車站廣場邊。
蕭戰付錢下車,站在漸漸變大的雨幕中。
他沒有走向車站入口。
在原地站了片刻,他轉過身,朝著與車站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再次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鈴聲隻響了兩下,就被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沈萬林依舊溫和、聽不出情緒的聲音:
“蕭先生,難得主動來電。是想通了?”
蕭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透過雨聲傳來,清晰而冷硬:
“沈會長,是我。”
電話那頭似乎頓了一下,隨即傳來一聲低笑。
“聽出來了。蕭先生,改變主意了?”
“你在哪兒?”蕭戰直接問。
“怎麽,想見麵聊聊?”
“對。”
沈萬林的笑聲停了下來,片刻沉默後,聲音傳來:
“我在店裏。古玩街,‘萬林閣’。恭候大駕。”
電話結束通話。
蕭戰將手機揣回兜裏,整了整衣領,邁開步子,徑直走入茫茫雨幕之中。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