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走了。
那些人散了。
村子安靜下來。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
月亮升起來。
照在地上。
白晃晃的。
林詩音端了碗茶出來。
遞給他。
“還不睡?”
蕭戰接過來。
喝了一口。
“睡不著。”
林詩音在他旁邊坐下。
靠著他。
“想啥呢?”
蕭戰說:“想那些人。”
林詩音說:“守宮會的後人?”
蕭戰點頭。
“七十八個。從全省各地來的。有的開了幾個小時車。有的坐了一夜火車。”
他頓了頓。
“他們都不認識我。但都來了。”
林詩音說:“因為他們知道,這些東西是啥。”
蕭戰看著她。
林詩音說:“是他們先人守了一輩子的。他們心裏頭,有這根弦。”
蕭戰沒說話。
隻是看著月亮。
老周從屋裏出來。
走過來。
在他們旁邊坐下。
“睡不著?”
蕭戰點頭。
老周從兜裏掏出煙。
點了一根。
抽了一口。
“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
他看著蕭戰。
“你爺爺當年,每次有事,也是坐在這兒。看著月亮。”
蕭戰問:“他看啥?”
老周說:“想事。”
他吐了口煙。
“他說,月亮底下,啥都藏不住。人心。事。都能想明白。”
蕭戰抬起頭。
看著那輪月亮。
很亮。
很圓。
老周說:“今天這事,你幹得漂亮。”
蕭戰說:“不是我。是那些人。”
老周笑了。
“你叫來的。就是你幹的。”
他站起來。
拍拍蕭戰的肩膀。
“早點睡。明天還有事。”
他進屋了。
蕭戰坐在那兒。
林詩音靠著他。
兩人都沒說話。
就這麽坐著。
很久。
第二天。
天剛亮。
村口又來了人。
這回不是一大群。
是幾個。
都是昨兒來過的人。
領頭的那個,四十來歲。
周明山的兒子。
他走到蕭戰跟前。
“蕭先生,我們商量過了。”
蕭戰等著。
他說:“我們想留下來。”
蕭戰愣住了。
“留下來?”
那人點頭。
“對。幫你看這些東西。”
他看著蕭戰。
“這些東西,是我們先人守的。不能光讓你一個人守。”
蕭戰沒說話。
他身後那幾個人,也都點頭。
蕭戰看著他們。
看了很久。
然後問:“你們家裏咋辦?”
那人說:“都安排好了。有老婆孩子的,老婆孩子同意。”
另一個說:“我光棍一條。沒牽沒掛。”
又一個說:“我退休了。閑著也是閑著。”
蕭戰站在那兒。
心裏頭,翻湧著。
老周從屋裏出來。
看見那些人,愣了一下。
蕭戰說:“他們想留下來。幫我看東西。”
老周看著那些人。
看了幾秒。
然後說:“行。我安排住處。”
那些人笑了。
蕭戰走過去。
一個一個握手。
一個一個說謝謝。
周明山的兒子握著蕭戰的手。
“蕭先生,別謝我們。該我們謝你。”
蕭戰看著他。
他說:“我爹臨死前,還唸叨那些東西。說這輩子,就守了個銅片。不知道守了個啥。”
他頓了頓。
“昨兒我看見那些東西了。知道了。”
蕭戰問:“知道啥了?”
他說:“知道我爹守的是啥。是根。”
蕭戰的眼眶熱了。
他點點頭。
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那天下午。
老周安排那些人住下。
有的住村裏人家。
有的住研究所空房。
有的自己搭帳篷。
三十多個人,留下了。
蕭戰站在老槐樹下。
看著他們在村裏忙活。
心裏頭,滿當當的。
林詩音走過來。
“三十七個。”
蕭戰問:“啥?”
林詩音說:“留下的。三十七個。”
蕭戰點點頭。
林詩音說:“夠嗎?”
蕭戰說:“夠。”
他看著那些人。
“有他們在,就夠了。”
晚上。
蕭戰把那三十七個人叫到老槐樹下。
擺了酒席。
村裏的老人們都來了。
李大爺。王大爺。張大爺。
坐了十幾桌。
蕭戰站起來。
端著碗。
“各位叔伯兄弟,我敬你們一碗。”
那三十七個人都站起來。
端著碗。
蕭戰說:“這些東西,是守宮會七十二代人守的。現在,咱們一起守。”
他看著那些人。
“謝謝你們。”
那三十七個人一起喊:
“守宮會!”
“守宮會!”
“守宮會!”
聲音很大。
震得老槐樹的葉子都掉了。
那天晚上。
很多人喝醉了。
蕭戰沒醉。
坐在老槐樹下。
看著那些人。
有的在劃拳。
有的在唱歌。
有的在哭。
林詩音走過來。
在他旁邊坐下。
“高興嗎?”
蕭戰點頭。
林詩音靠著他。
“我也高興。”
月亮很亮。
照在那些人臉上。
照在這個村子裏。
照著那些東西。
蕭戰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
看著它。
想起爺爺。
想起二爺爺。
想起韓明遠。
想起山洞裏那些老人。
想起那些沒見到的人。
他把青銅片收起來。
揣回懷裏。
林詩音說:“想啥呢?”
蕭戰說:“想爺爺。”
林詩音握住他的手。
蕭戰說:“他要是活著,看見今天,該多高興。”
林詩音說:“他在看著。”
蕭戰點點頭。
兩人就這麽坐著。
看著那些人。
看著月亮。
很久。
夜深了。
人都散了。
蕭戰站起來。
走到那間老屋前。
推開門。
屋裏,那些東西還在。
供桌上。
青銅片。帛書。檀木盒子。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照在那些東西上。
泛著幽幽的光。
他走過去。
一個一個摸過去。
守。護。根。脈。蕭。藏。歸。尋。念。
還有那些百家姓。
周。陳。趙。吳。孫。李。王。石。青。劉。白。
還有那個“道”字。
那個“天”字。
那個“地”字。
他摸到最後一個。
那個“念”字。
爺爺留給他的那封信,就在那個盒子裏。
他開啟盒子。
拿出那封信。
又看了一遍。
吾孫蕭戰:
守宮會之物,盡在於此。
望汝善守之,傳之後世。
他把信摺好。
放回去。
關上盒子。
轉身。
走出那間屋子。
站在院子裏。
看著天。
天快亮了。
東邊已經泛白。
新的一天。
要開始了。
他摸了摸懷裏那些青銅片。
一百一十三塊。
還有那三卷帛書。
還有那九個盒子。
還有那三十七個人。
都在。
他心裏頭,踏實了。
(第四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