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一宿沒睡。
母親在裏屋睡了。他獨自坐在堂屋裏,手裏攥著那塊玉佩,對著昏黃的燈光,反複辨認背麵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太密了,小得像螞蟻爬。他試過用手機放大拍照,拍出來一片模糊,什麽也看不清。
天快亮時,他把玉佩貼身收好,起身到院裏活動了幾圈筋骨。身體在晨風裏舒展開,腦子也清醒了些。
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蕭戰抬眼,看見村主任領著兩個人走進院子。一個是鎮上幹部模樣,穿著漿洗過的白襯衫;另一個穿著製服,是派出所的民警。
“蕭戰!”村主任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打人了?人家報警了!”
蕭戰靠在門框上,沒動。
穿白襯衫的幹部上前一步,板著臉:“我是鎮拆遷辦的李主任。有人舉報你暴力抗法,毆打工作人員。性質很嚴重,你得跟我們走一趟。”
蕭戰看了他一眼,目光轉向那個穿製服的。
民警很年輕,臉嫩,被蕭戰這麽一看,有些不自在,幹咳一聲:“那個……蕭戰同誌,有人報警說你故意傷害,我們得依法調查。你配合一下,跟我們回所裏做個筆錄。”
蕭戰開口了,聲音很平:“誰報的警?”
“這個……”年輕民警看向村主任。
村主任搶著說:“工頭報的警!你把人打成那樣,還不準人報警了?”
蕭戰笑了:“三個人,闖進我家,把我家翻得底朝天;這叫拆遷工作人員?”
村主任一愣,臉色變了:“你、你胡說什麽!人家是來跟你家談拆遷補償的!”
“談拆遷,”蕭戰指著院門外那片空地;昨晚麵包車停的地方,“需要開一輛牌照被糊住的麵包車?三個人,兩個光頭,胳膊上都有紋身。這是你們拆遷辦的標準配置?”
年輕民警的臉色有些掛不住了,扭頭看向村主任。
李主任也愣住了,顯然不知道這茬。
村主任急了:“你別血口噴人!人家就是來談……”
“談什麽?”蕭戰打斷他,“談讓我三天之內滾出柳河村?”
他從兜裏掏出手機,點開一段錄音。
昨晚瘦高個被他掐著脖子時的話,清清楚楚地放了出來:
“是……是沈萬林讓我們來的……他、他讓我們拿青銅片……”
錄音放完,蕭戰收起手機,目光落在村主任臉上:“你認識沈萬林嗎?”
村主任的臉白了。
李主任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年輕民警撓撓頭,小聲說:“這個……如果有這證據,那他們就是私闖民宅,尋釁滋事……蕭戰同誌你這算正當防衛……”
蕭戰看著他:“我沒打他們。他們自己摔的。”
年輕民警怔了下,隨即憋著笑點頭:“是是是,自己摔的,自己摔的。”
村主任氣得直哆嗦:“你……!”
蕭戰往前邁了一步。
村主任下意識連退三步,差點被門檻絆倒。
李主任趕緊打圓場:“那個……蕭戰同誌,既然有錄音,這事我們會調查清楚。不過你也理解一下,拆遷是鎮上統一部署,你家房子已經拆了,賠償款也發放到位了……”
蕭戰盯著他:“錢,發給誰了?”
李主任一愣。
“協議上簽的是我父親蕭建國的名字。但我父親三年前就去世了。”蕭戰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咬得很清楚,“錢打到了哪個賬戶?誰領的?你們查過嗎?”
李主任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蕭戰繼續道:“偽造檔案,冒領拆遷補償款,詐騙金額達到一定數目,是要坐牢的。這事,你們拆遷辦管不管?”
李主任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村主任在旁邊小聲嘀咕:“李主任,別聽他瞎說,他一個當兵的懂什麽法律……”
蕭戰看了他一眼:“我當兵的,確實不懂你們這些彎彎繞。”
“但我懂一條;我父親的簽字,我認識。那份協議上的字,不是他寫的。”
他盯著村主任,目光像釘子:“是誰模仿我父親的字,簽了那份協議?”
村主任被他盯得發毛,又退了一步,後背抵在門框上。
李主任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蕭戰同誌,你說的這些,我們會調查。如果確實有問題,一定嚴肅處理。”
蕭戰看著他,沒說話。
李主任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幹咳一聲:“那今天就先這樣,我們先回去……”
他轉身就走。
村主任連忙跟上。
年輕民警落在最後,走過蕭戰身邊時,朝他輕輕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那錄音,儲存好。”
三個人走了。
蕭戰站在院子裏,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手機在這時響了。
是老班長王建國的來電。
蕭戰接起來:“查到了?”
“查了個大概。”王建國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疲憊,“戰子,你惹的這個人,不簡單。”
蕭戰沒吭聲,等著下文。
“沈萬林,五十三歲,省收藏家協會副會長。明麵上做古董生意,開了三家古玩店。但他真正賺錢的,是地下那攤子;文物走私。”
“有靠山?”
“有。省裏有人,關係不淺,輕易動不了。而且他手底下養了一幫人,專門幹髒活。你昨晚收拾的那三個,是最低階的小嘍囉。真正厲害的那幾個,還沒露麵呢。”
蕭戰嗯了一聲。
王建國繼續說:“還有個事。你讓我查他最近在忙什麽,我發現他三個月前,跟境外有頻繁聯係。通話記錄都是加密的,我托人查了,對方IP在緬北。”
蕭戰的眉頭皺了起來。
緬北?
他剛從那個地方執行任務回來不久。
“還有嗎?”
“有。他最近在到處打聽一個人;姓韓,叫韓明遠,以前是省博物館的專家,專門研究古代銘文和符文的。五年前突然失蹤了,有人說他出國了,有人說他被人弄走了。沈萬林找他,找了整整三年。”
蕭戰心裏一動。
韓明遠?
“老韓去了南邊”……那張紙條上的“老韓”?
王建國問:“戰子,你到底惹上什麽事了?要不要我帶幾個兄弟過去?”
蕭戰想了想:“不用。我自己處理。”
“你他媽別逞能。沈萬林那種人,不是靠拳頭就能解決的……”
“老班長。”蕭戰打斷他,聲音很沉,“我父親的牌位,還在那堆廢墟裏,沒拿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好幾秒,王建國的聲音才傳過來,低沉了許多:“行。那你一切小心。有事隨時打電話,我帶人過去,最多六個小時到。”
“謝了。”
掛了電話,蕭戰站在院子裏,看著東邊剛剛升起的太陽。
沈萬林。
韓明遠。
青銅片。
玉佩。
刻著符文的金絲楠木房梁。
這些散亂的點,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纏在一起,越纏越緊,纏成了一個他暫時還看不清的結。
但他現在缺一個線頭。
一個能讓他把這些線全部扯開、理清的線頭。
母親從屋裏出來,手裏端著碗冒著熱氣的稀飯:“戰兒,先吃飯。”
蕭戰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
母親看著他,欲言又止。
蕭戰放下碗:“媽,有話您直說。”
母親猶豫了一下,手伸進衣兜裏,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發黃的信封,邊緣已經磨損,皺皺巴巴的。
“這是你爺爺留下的。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因為那些老東西找上門,就把這個給你。”
蕭戰接過來,開啟。
裏麵是一張黑白老照片,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還能看清;照片上是兩個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輕。
男人穿著舊式的中山裝,站得筆挺,眼神清亮有神。
女人穿著素色旗袍,笑容溫婉。
照片背麵,有一行鋼筆字,字跡工整有力:
民國三十七年,攝於柳河。守宮會第七代傳人蕭遠山,與妻。
蕭戰抬起頭,看向母親。
母親的眼圈紅了:“你爺爺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些。我也是在他走了以後,收拾他東西時翻出來的。”
蕭戰看著照片上年輕時的爺爺。
那張臉,和他在鏡子裏看到的自己,有七分相似。
守宮會。
第七代傳人。
蕭家,世代守護的,究竟是什麽?
他想起房梁上那些繁複的符文,想起青銅片上唯一的“守”字,想起玉佩背麵那些密如蟻群的小字。
也許,爺爺留下的,不止是這幾樣東西。
也許,爺爺還留下了別的什麽;一些需要他親自去找、去解開的東西。
蕭戰把照片仔細收好,站起身。
“媽,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省城。”
母親愣了一下:“去省城幹啥?”
蕭戰看著她,很淡地笑了一下:“去會會那個沈萬林。”
母親急了:“你一個人去?他那種人……”
“媽。”蕭戰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放心。我在部隊十二年,學的就是怎麽對付這種人。”
母親張了張嘴,最後隻擠出兩個字:“小心。”
蕭戰點點頭,進屋簡單收拾了一下,將青銅片和玉佩仔細貼身收好,出了門。
走到村口,他腳步頓了一下。
路邊停著一輛半舊的黑色轎車,車窗搖下,露出李大爺那張布滿皺紋的臉。
“小戰!上車!”
蕭戰愣了一下:“李大爺,您這是……”
李大爺招手:“你不是要去省城嗎?我正好也去,順路捎你一段。而且,有話跟你說。”
蕭戰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發動,駛上出村的土路。
李大爺開著車,眼睛盯著前方,好一陣子沒說話。
蕭戰也不催,安靜地等著。
過了一會兒,李大爺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爺爺當年,對我家有恩。”
蕭戰看向他。
“那年我才十六,家裏窮得揭不開鍋,我媽病得厲害。你爺爺二話不說,掏錢給我媽治病,還說不用還。後來我出去打工,掙了點錢回來還他,他死活不要。”李大爺頓了頓,轉頭看了蕭戰一眼,“我就跟他說,蕭叔,往後您有啥事,盡管吩咐。”
他吸了口氣,繼續說:“你爺爺說,往後可能真有件事要麻煩你。但不是現在。”
蕭戰心裏一動:“什麽事?”
李大爺搖搖頭:“他沒細說。就給了我一個紙包,讓我在他孫子回來之後,如果那孩子要去省城,就把紙包給他。”
他從懷裏摸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著的小包,遞給蕭戰。
蕭戰接過來,開啟。
裏麵是一張不大的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地址:
省城,老城區,柳葉巷十七號。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找老周。他會告訴你,蕭家的東西藏在哪兒。
蕭戰的呼吸滯了一瞬。
爺爺……早就安排好了。
他知道自己會回來。
知道自己會去省城。
甚至,可能知道這一切都會發生。
李大爺說:“你爺爺還交代,那個地方,隻有蕭家的人能進去。別人去了,啥也找不著。”
蕭戰把紙條仔細收好,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
沈萬林在找他爺爺留下的東西。
那些東西,究竟在哪兒?
柳葉巷十七號,藏著什麽?
老周,又是誰?
車開了近兩個小時,駛入省城。
李大爺在城邊把他放下:“往裏開不方便,你就這兒下吧。自己一切小心。有啥事,給村裏打電話。”
蕭戰點點頭,下了車。
他站在路邊,看著眼前車水馬龍、高樓林立的城市,掏出手機,輸入“柳葉巷”。
導航顯示,柳葉巷在老城區。那一片道路狹窄,七拐八繞,計程車都不太願意進去。
蕭戰徒步走了半個多小時,穿過喧囂的街道,拐進越來越安靜的老巷子,終於找到了那條藏在深處的“柳葉巷”。
巷子很窄,僅容兩人並肩。兩側是斑駁的青磚老牆,牆上爬滿了墨綠色的爬山虎。
十七號在巷子最深處。一扇厚重的黑漆木門,門上的漆早已斑駁脫落,銅製的門環鏽跡斑斑,泛著暗綠色。
蕭戰抬手,叩響了門環。
咚,咚,咚。
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裏回蕩。
無人應答。
他又敲了幾下。
裏麵終於傳來腳步聲,很慢,很輕,由遠及近。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一張蒼老的麵孔探出來,白發稀疏,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藏著兩簇幽火。
老人上下打量著蕭戰,忽然笑了,笑容裏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蕭遠山的孫子?”
蕭戰點頭。
老人將門拉開了一些:“進來吧。等你很久了。”
蕭戰邁步,跨過那道略顯高聳的門檻。
身後,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門,在他進去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巷子裏重歸寂靜。
遠處巷口,一輛黑色奧迪緩緩停下。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戴著金絲眼鏡、顯得頗為儒雅的臉。
沈萬林的目光投向那條幽深的巷子,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守宮會的後人……有點意思。”
他對前排的司機吩咐:“盯著。等他出來的時候,‘請’蕭先生過來喝杯茶。”
車窗升起。
奧迪悄無聲息地滑入車流,消失了蹤影。
巷子裏,隻剩下風吹過爬山虎葉片時,發出的沙沙輕響。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