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走了整整一個月。
翻了三座山。
過了五條河。
去了三十二個村子。
找到了十七個人。
收到十七塊青銅片。
死了六個。
沒找到九個。
第三十三天。
他站在一個小鎮的車站裏。
等著去下一站的班車。
天很冷。
風颳得人臉疼。
他把衣服裹緊。
從懷裏掏出那本冊子。
翻開。
看著下一個地址。
雲山縣。張家村。
旁邊用紅筆畫了個圈。
這是他給自己定的路線。
從近到遠。
從易到難。
一個月，走了三十二家。
還有三百四十家。
他合上冊子。
抬起頭。
班車來了。
他上了車。
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開起來。
窗外是連綿的山。
光禿禿的。
偶爾有幾棵樹。
葉子都掉光了。
他看著窗外。
腦子裏卻想著那些老人的臉。
周明山。陳三嬸。吳老栓。李吳氏。王德貴。石崗村那個沒留下名字的老人。
還有那些死了的。
那些沒找到的。
他把手伸進懷裏。
摸了摸那些青銅片。
四十二塊了。
很沉。
但很暖。
車開了三個小時。
到了雲山縣。
蕭戰下車。
站在車站門口。
四下看。
很小的縣城。
一條主街。
從頭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鍾。
他找了家小旅館。
住下。
第二天一早。
去張家村。
村子在山上。
沒有路通車。
隻能走上去。
蕭戰走了兩個小時。
到了。
很小的村子。
七八戶人家。
他找到張家的屋子。
門關著。
敲門。
沒人應。
隔壁出來一個人。
“找誰？”
蕭戰說：“張老根。”
那人說：“死了。去年冬天。”
蕭戰愣了一下。
“有後人嗎？”
那人說：“有個兒子。出去打工了。好幾年沒回來。”
蕭戰問：“去哪兒了？”
那人搖頭。
“不知道。”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那間關著門的屋子。
土牆。
茅草頂。
破得快要塌了。
他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了。
下山的時候，天黑了。
他沒回縣城。
就在山腳找了個村子。
借住在一戶人家。
那家人很好。
給他做了飯。
讓他睡在堂屋裏。
晚上。
他躺在地上。
透過門縫，看著外頭的月亮。
腦子裏想著那個沒找到的人。
張老根的兒子。
他在哪兒？
知不知道他爹是守宮會的人？
知不知道他爹守了一輩子的東西？
他翻了個身。
閉上眼。
第二天。
繼續走。
第五十七天。
蕭戰到了一個叫青石嶺的地方。
這個地方，在地圖上找不到。
他是照著冊子上的描述，一路問過來的。
翻了兩座山。
過了三條河。
終於到了。
很小的寨子。
藏在山坳裏。
隻有五戶人家。
他找到那間屋子。
門開著。
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曬太陽。
八十多歲。
瘦。
頭發全白了。
背駝得很厲害。
蕭戰走過去。
蹲在她麵前。
從懷裏掏出那本冊子。
翻開。
給她看。
老太太眯著眼。
看了半天。
然後笑了。
“你來了。”
蕭戰愣住了。
老太太說：“我等了你十年。”
她站起來。
拄著柺杖。
往裏走。
“跟我來。”
蕭戰跟著她進去。
屋裏很黑。
很破。
但收拾得很幹淨。
老太太從櫃子裏翻出一個布包。
遞給蕭戰。
蕭戰開啟。
裏頭是一塊青銅片。
“青”字。
還有一封信。
信封發黃了。
上麵的字跡已經模糊。
老太太說：“這是我男人留下的。他說，等蕭家的人來了，把這個給他。”
蕭戰開啟信封。
裏頭是一張紙。
疊得整整齊齊。
展開。
是爺爺的字跡。
青石嶺。張青山。守宮會第七十三代傳人。吾友也。見此信者，當以兄弟待之。
蕭戰看著那封信。
手在抖。
張青山。
守宮會的人。
爺爺的朋友。
老太太看著他。
“你爺爺，還好嗎？”
蕭戰說：“走了。”
老太太點點頭。
“也該走了。”
她看著蕭戰。
“我男人也走了。走了三十年了。”
蕭戰沒說話。
老太太說：“他走的時候，讓我守著這塊東西。說有一天，會有人來取。”
她笑了。
“我等到了。”
蕭戰把那塊青銅片收好。
站起來。
給老太太鞠了一躬。
老太太擺擺手。
“去吧。還有很多人等著你。”
蕭戰走出那間屋子。
站在門口。
太陽很暖。
照在身上。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回頭。
老太太還坐在門口。
看著他。
他揮了揮手。
老太太也揮了揮手。
轉過身。
繼續走。
第七十八天。
蕭戰到了一個叫楓樹坪的地方。
這個地方更偏。
在深山裏頭。
他走了三天纔到。
村子隻有三戶人家。
他找到那間屋子。
門關著。
敲門。
沒人應。
他推開門。
屋裏沒人。
落滿了灰。
灶台上結著蜘蛛網。
已經很久沒人住了。
他站在屋裏。
四下看。
牆上掛著一張照片。
黑白的。
一家三口。
男的。女的。一個孩子。
他走過去。
看著那張照片。
男的三十來歲。
女的年輕。
孩子五六歲。
都穿著舊式的衣服。
他看著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出去。
站在門口。
四下看。
沒有人。
沒有聲音。
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他知道。
這一家，已經搬走了。
不知道去了哪兒。
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他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了。
第一百零三天。
蕭戰回到了柳河村。
那天晚上。
月亮很亮。
他媽站在村口等著他。
看見他，跑過來。
一把抱住他。
“戰兒……”
蕭戰站著沒動。
讓他媽抱著。
他媽哭了。
蕭戰拍拍她的背。
“媽，沒事。”
他媽鬆開他。
上下打量。
“瘦了。瘦多了。”
蕭戰沒說話。
林詩音也來了。
站在旁邊。
看著他。
眼眶紅紅的。
三個人往回走。
走到老槐樹下。
蕭戰停下。
從懷裏掏出那些青銅片。
擺在石桌上。
一塊一塊數。
四十二塊。
他媽看著那些東西。
眼淚又下來了。
林詩音走過來。
站在他旁邊。
“找到了多少？”
蕭戰說：“四十二個人。”
林詩音說：“還有呢？”
蕭戰說：“還有三百三十個。”
林詩音看著他。
蕭戰說：“死的。搬走的。沒找到的。”
林詩音握住他的手。
“慢慢找。”
蕭戰點點頭。
他媽在旁邊說：“先吃飯。吃完了再說。”
三個人進屋。
桌上擺著餃子。
熱氣騰騰的。
蕭戰坐下。
夾起一個。
咬了一口。
韭菜雞蛋的。
家的味兒。
他抬起頭。
看著他媽。
看著林詩音。
看著這間老屋。
心裏頭，滿滿的。
吃完飯。
他坐在院子裏。
把那四十二塊青銅片，跟原來的放在一起。
一共六十六塊。
月光下。
那些字，泛著光。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守。護。根。脈。蕭。藏。歸。尋。念。
周。陳。趙。吳。孫。李。王。石。青。張。
還有很多很多。
他把它們收起來。
揣進懷裏。
林詩音走出來。
在他旁邊坐下。
“接下來還走嗎？”
蕭戰說：“歇幾天。再走。”
林詩音說：“我跟你一起。”
蕭戰看著她。
林詩音說：“研究所那邊，暫時沒事。周叔盯著。”
蕭戰沉默了幾秒。
然後點頭。
“好。”
林詩音笑了。
靠在他肩上。
兩人看著月亮。
月亮很亮。
夜很靜。
遠處傳來一聲狗叫。
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把手伸進懷裏。
摸了摸那些青銅片。
六十六塊。
六十六個人。
六十六個名字。
他知道。
這條路，還很長。
但有人陪著。
就好。
（第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