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歇了五天。
五天後,又出發了。
這次,林詩音跟著。
兩人背著包。
包裏裝著冊子。
裝著那些青銅片。
裝著幹糧和水。
他媽送到村口。
拉著林詩音的手。
“閨女,看好他。”
林詩音點頭。
“阿姨放心。”
他媽又看著蕭戰。
“早點回來。”
蕭戰點頭。
兩人轉身。
上了車。
第一站。
北山縣。老鷹嶺。
三百裏。
車開了六個小時。
到了山腳。
往上看了看。
山很高。
很陡。
沒有路。
林詩音說:“這怎麽上去?”
蕭戰說:“爬。”
兩人開始往上爬。
爬了兩個小時。
林詩音喘得不行。
蕭戰停下來。
“歇會兒。”
林詩音坐在石頭上。
擦著汗。
“這些人,怎麽都住在這麽偏的地方?”
蕭戰說:“躲。”
林詩音問:“躲誰?”
蕭戰說:“躲那些人。”
林詩音沒再問。
歇了一會兒。
繼續爬。
又爬了兩個小時。
到了。
一個寨子。
隻有三戶人家。
蕭戰找到那間屋子。
門關著。
敲門。
沒人應。
又敲。
還是沒人。
林詩音說:“沒人?”
蕭戰沒說話。
繞著屋子走了一圈。
後牆有個窗戶。
他趴上去看。
屋裏有人。
躺在床上。
一動不動。
蕭戰心裏一緊。
推門。
門閂著。
他一腳踹開。
衝進去。
床上躺著一個老人。
七十來歲。
瘦得皮包骨頭。
閉著眼。
蕭戰伸手試了試鼻息。
還有氣。
很弱。
他回頭喊:“水!”
林詩音趕緊把水壺遞過來。
蕭戰扶著老人。
餵了幾口水。
老人的眼皮動了動。
睜開眼。
看著他。
愣了半天。
“你……你是誰?”
蕭戰從懷裏掏出那本冊子。
翻開。
給他看。
老人看著那個名字。
看著那行小字。
眼眶紅了。
“你……你是蕭遠山的孫子?”
蕭戰點頭。
老人的眼淚下來了。
“等到了……等到了……”
他想坐起來。
沒力氣。
蕭戰扶著他。
“您別動。”
老人喘著氣。
指著櫃子。
“那……那兒……”
蕭戰走過去。
開啟櫃子。
裏頭有一個布包。
拿出來。
開啟。
裏頭是一塊青銅片。
“鷹”字。
蕭戰拿著那塊青銅片。
走回床邊。
老人看著他。
“我守了六十年……六十年……”
蕭戰說:“我知道。”
老人笑了。
笑得很輕。
“可以……可以瞑目了……”
他的手垂下去。
眼閉上。
蕭戰站在床邊。
看著那張臉。
安安靜靜的。
像睡著了。
林詩音走過來。
站在他旁邊。
沒說話。
蕭戰站了很久。
然後彎下腰。
把老人抱起來。
抱到床上。
放平。
蓋上被子。
他站在床邊。
鞠了一躬。
林詩音也跟著鞠了一躬。
兩人走出那間屋子。
站在門口。
太陽快落山了。
照在對麵山上。
紅紅的。
林詩音說:“他……就這樣走了?”
蕭戰點頭。
林詩音說:“沒人知道?”
蕭戰說:“守宮會的人,很多都這樣。”
他看著那座山。
“守了一輩子。最後一個人走。”
兩人下山。
走得很慢。
天黑了。
月亮升起來。
照在路上。
白晃晃的。
林詩音走在他旁邊。
時不時看他一眼。
蕭戰一直沒說話。
走了一個多小時。
到了一個村子。
借住在一戶人家。
那家人很好。
給他們做了飯。
蕭戰沒吃幾口。
就放下了。
林詩音看著他。
“想啥呢?”
蕭戰說:“想那個老人。”
林詩音握住他的手。
蕭戰說:“他等了我六十年。就為了把這塊東西給我。”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青銅片。
看著那個字。
鷹。
林詩音說:“他等到了。”
蕭戰點頭。
“等到了。”
他把青銅片收起來。
端起碗。
把飯吃完。
第二天。
繼續走。
第三十八天。
到了一個叫青石溝的地方。
這裏比老鷹嶺還偏。
翻了兩座山。
過了三條河。
纔到。
寨子隻有一戶人家。
一間土屋。
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
蕭戰走過去。
敲門。
門開了。
一個老太太站在門口。
七十多歲。
瘦。
頭發全白了。
背駝得厲害。
看見他們,愣了一下。
“找誰?”
蕭戰從懷裏掏出冊子。
翻開。
給她看。
老太太看著那個名字。
看著那行小字。
愣住了。
“你……你是……”
蕭戰說:“蕭遠山的孫子。”
老太太的眼淚下來了。
她一把抓住蕭戰的手。
“進來。快進來。”
屋裏很破。
但收拾得很幹淨。
老太太讓他們坐下。
自己去裏屋。
翻了好一會兒。
拿出一個布包。
遞給蕭戰。
蕭戰開啟。
裏頭是一塊青銅片。
“青”字。
還有一張照片。
黑白的。
已經模糊了。
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男女。
站在一座山前。
老太太指著那個男的。
“這是我男人。你爺爺的朋友。”
蕭戰看著那張照片。
老太太說:“他走的時候,我才二十歲。他讓我守著這塊東西。說有一天,會有人來取。”
她看著蕭戰。
“我等了五十年。”
蕭戰站起來。
給她鞠了一躬。
老太太擺擺手。
“不用的。等到了,就行。”
她看著林詩音。
“這是你媳婦?”
林詩音臉紅了。
蕭戰說:“朋友。”
老太太笑了。
“好。好。”
她拉著林詩音的手。
“閨女,你跟著他,是對的。這家人,靠得住。”
林詩音點點頭。
老太太說:“我給你們做飯。”
蕭戰說:“不用……”
老太太說:“要的。五十年了,第一次有人來看我。”
她去灶台忙活。
蕭戰和林詩音坐在那兒。
看著她的背影。
彎彎的。
慢慢的。
但很穩。
吃完飯。
天黑了。
老太太留他們住下。
晚上。
蕭戰坐在門口。
看著月亮。
林詩音出來。
在他旁邊坐下。
“想啥呢?”
蕭戰說:“想那個老太太。”
林詩音說:“她一個人,守了五十年。”
蕭戰點頭。
林詩音說:“值得嗎?”
蕭戰看著她。
“什麽?”
林詩音說:“守這些東西,一輩子。一個人。值得嗎?”
蕭戰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值得。”
林詩音等著他往下說。
蕭戰說:“她守的不是一塊青銅片。”
他頓了頓。
“她守的是一個念想。”
林詩音沒說話。
蕭戰說:“她男人走了五十年。她靠著這個念想,活了五十年。”
他看著月亮。
“現在,念想傳給我了。她可以安心了。”
林詩音握住他的手。
兩人就這麽坐著。
看著月亮。
很久。
第二天。
走的時候。
老太太送到門口。
拉著蕭戰的手。
“孩子,還有多少人?”
蕭戰說:“還有三百多個。”
老太太說:“慢慢找。總能找全的。”
蕭戰點頭。
老太太又看著林詩音。
“閨女,照顧好他。”
林詩音點頭。
兩人轉身。
往山下走。
走了很遠。
回頭。
老太太還站在門口。
看著他們。
蕭戰揮了揮手。
老太太也揮了揮手。
轉過身。
繼續走。
林詩音說:“她會不會……”
蕭戰說:“會。”
林詩音看著他。
蕭戰說:“她等到了。可以安心走了。”
林詩音沒說話。
隻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
第四十五天。
第五十三天。
第六十七天。
兩人走了兩個月。
翻了多少山。
過了多少河。
記不清了。
去了多少村子。
見了多少人。
也記不清了。
隻知道,懷裏的青銅片,越來越多。
六十六塊。
八十二塊。
九十七塊。
一百零三塊。
第一百零三塊,是在一個叫桃花坳的地方找到的。
那是個很小的村子。
藏在深山裏。
隻有兩戶人家。
他們找到那間屋子的時候,門開著。
屋裏坐著個老人。
八十多歲。
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但眼睛很亮。
看見他們,笑了。
“來了?”
蕭戰愣住了。
老人說:“我等了你二十年。”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
遞給蕭戰。
蕭戰開啟。
裏頭是一塊青銅片。
“桃”字。
還有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三個字;
蕭戰收
蕭戰的手抖了一下。
開啟信。
是爺爺的字跡。
吾孫蕭戰:
見信時,吾已不在人世。
此信乃吾托桃花坳老友所留。
若汝尋至此處,當知守宮會之人,遍佈天下。
他們守了一輩子。等了一輩子。
望汝善待之。
爺爺絕筆
蕭戰看著那封信。
眼眶紅了。
老人看著他。
“你爺爺,是個好人。”
蕭戰點頭。
老人說:“他當年救過我的命。我答應他,幫他守著這塊東西。等你來拿。”
他笑了。
“現在,你來了。”
蕭戰把那塊青銅片收好。
站起來。
給老人鞠了一躬。
老人擺擺手。
“去吧。還有很多人等著你。”
兩人走出那間屋子。
站在門口。
太陽很暖。
照在身上。
林詩音說:“一百零三塊了。”
蕭戰點頭。
林詩音說:“還有多少?”
蕭戰說:“二百六十九個。”
林詩音看著他。
蕭戰說:“還得走。”
林詩音笑了。
“那就走。”
兩人轉身。
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蕭戰回頭。
那間屋子,還立在那兒。
門口,老人還坐著。
看著他們。
他揮了揮手。
老人也揮了揮手。
他轉過身。
大步往前走。
林詩音跟在他旁邊。
兩人的影子,被太陽拉得很長。
很長。
(第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