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在家待了三天。
三天裏，他把那本冊子翻了幾十遍。
三百七十二個名字。
每個名字後麵，都有地址。
有的詳細。
有的模糊。
有的隻剩一個地名。
林詩音在旁邊陪著他。
有時候遞杯水。
有時候遞個蘋果。
不說話。
第三天晚上。
蕭戰合上冊子。
抬起頭。
林詩音問：“想好了？”
蕭戰點頭。
林詩音說：“先去哪兒？”
蕭戰指著地圖。
“從近的開始。省內的。一共三十二家。”
林詩音看著那些紅圈。
密密麻麻的。
“三十二家？”
蕭戰說：“對。三十二家。”
林詩音說：“要走多久？”
蕭戰說：“不知道。”
他媽從灶房出來。
手裏端著碗。
“先吃飯。吃完了再說。”
蕭戰接過碗。
吃了幾口。
放下。
看著他媽。
“媽，我明天走。”
他媽愣了一下。
“還走？”
蕭戰點頭。
他媽沒說話。
隻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說：“去吧。媽等你。”
蕭戰握住他媽的手。
他媽的手，粗糙。暖。
第二天一早。
蕭戰出發了。
背著個舊揹包。
裏麵裝著那本冊子。
那二十四塊青銅片。
幾件換洗衣服。
林詩音送到村口。
“每天給我打個電話。”
蕭戰點頭。
林詩音說：“遇到事，別硬扛。”
蕭戰又點頭。
林詩音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說：“走吧。”
蕭戰轉身。
上了車。
車開起來。
從後視鏡裏，他看著林詩音越來越遠。
站在村口。
一動不動。
他收回目光。
看著前方。
路很長。
第一站。
青山縣。王家村。
一百二十裏。
車開了三個小時。
到了。
村子不大。
藏在山溝裏。
蕭戰進村的時候，正趕上中午。
有人在門口吃飯。
看見他，都抬起頭。
蕭戰走過去。
問一個中年男人。
“大哥，王德貴家在哪兒？”
中年男人看著他。
“你找王德貴幹啥？”
蕭戰說：“有點事。”
中年男人指了指村東頭。
“那間。紅磚房的。”
蕭戰走過去。
紅磚房。
院子很大。
門口坐著個老人。
七十來歲。
瘦。
頭發全白了。
正曬太陽。
蕭戰走過去。
“王德貴？”
老人睜開眼。
看著他。
“你是？”
蕭戰從懷裏掏出那本冊子。
翻開。
給他看。
王德貴看著那個名字。
看著那行小字。
愣住了。
“你……你是……”
蕭戰說：“蕭遠山的孫子。”
王德貴的眼眶紅了。
他站起來。
一把抓住蕭戰的手。
“進來。快進來。”
屋裏很簡陋。
但收拾得幹淨。
王德貴讓蕭戰坐下。
自己去裏屋。
翻了好一會兒。
拿出一個布包。
遞給蕭戰。
蕭戰開啟。
裏頭是一塊青銅片。
“王”字。
王德貴說：“我爹傳給我的。他說，總有一天，會有人來取。”
他看著蕭戰。
“我等了五十年。”
蕭戰把那塊青銅片收好。
從懷裏掏出那些。
擺在桌上。
王德貴看著那些東西。
眼睛亮了。
“這麽多？”
蕭戰說：“還會更多。”
王德貴點點頭。
“好。好。”
他頓了頓。
“你爺爺，走了？”
蕭戰點頭。
王德貴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他當年救過我爹的命。”
蕭戰沒說話。
王德貴說：“我爹臨死前說，這輩子，欠蕭家的。”
他站起來。
走到櫃子邊。
拿出一個信封。
遞給蕭戰。
蕭戰開啟。
裏頭是一張照片。
黑白的。
三個人。
一個是他爺爺。
一個是陌生男人。
還有一個，是年輕時的王德貴。
蕭戰看著那張照片。
王德貴說：“這是五八年。你爺爺來村裏，跟我爹拍的。”
他指著那個陌生男人。
“這是我爹。”
蕭戰看著那個男人。
跟王德貴長得很像。
他把照片收好。
站起來。
“王叔，謝謝您。”
王德貴擺擺手。
“謝啥？應該的。”
他送蕭戰出門。
站在門口。
看著蕭戰。
“你還要走？”
蕭戰點頭。
王德貴說：“那我不留你了。”
他頓了頓。
“路上小心。”
蕭戰點頭。
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回頭。
王德貴還站在門口。
看著他。
他揮了揮手。
王德貴也揮了揮手。
第二站。
青山縣。李家坳。
三十裏。
山路。
走了一個下午。
天黑的時候，到了。
李家坳比王家村還小。
隻有七八戶人家。
蕭戰找到李家的屋子。
門關著。
敲門。
沒人應。
隔壁出來一個人。
“找誰？”
蕭戰說：“李長河。”
那人說：“死了。三年了。”
蕭戰愣了一下。
“有後人嗎？”
那人搖頭。
“絕戶了。”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那間關著門的屋子。
黑黢黢的。
沒有燈。
沒有人。
他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了。
第三站。
第四站。
第五站。
七天。
走了七個村子。
找到五個人。
收到五塊青銅片。
死了兩個。
沒找到兩個。
第八天。
蕭戰坐在路邊。
掏出那本冊子。
看著那些名字。
三百七十二個。
找到了二十個。
還有三百五十二個。
他把冊子收起來。
站起來。
繼續走。
第九天。
到了一個叫石崗村的地方。
村子在半山腰。
很小。
十幾戶人家。
蕭戰找到那間屋子。
門開著。
他走進去。
屋裏坐著個老人。
八十多歲。
瘦得皮包骨頭。
躺在床上。
聽見動靜，睜開眼。
看著蕭戰。
“找誰？”
蕭戰走過去。
蹲在床邊。
從懷裏掏出那本冊子。
翻開。
給他看。
老人看著那個名字。
看著那行小字。
愣了很久。
然後笑了。
笑得很輕。
“等到了。”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
遞給蕭戰。
手在抖。
蕭戰接過來。
開啟。
裏頭是一塊青銅片。
“石”字。
老人說：“我守了七十年。”
他看著蕭戰。
“你爺爺，還好嗎？”
蕭戰說：“走了。”
老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點點頭。
“也該走了。”
他閉上眼。
蕭戰坐在床邊。
沒動。
等了一會兒。
老人又睜開眼。
看著他。
“你還在？”
蕭戰點頭。
老人說：“那就好。”
他又閉上眼。
這次，沒再睜開。
蕭戰站起來。
站在床邊。
看著那張臉。
安安靜靜的。
像睡著了。
他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出去。
門口站著一個中年女人。
看見他出來，問：“我爹……”
蕭戰說：“走了。”
女人的眼淚下來了。
但她沒哭出聲。
隻是點點頭。
蕭戰從兜裏掏出一遝錢。
塞給她。
“給老人家辦後事。”
女人愣住了。
“這……”
蕭戰說：“他是守宮會的人。”
他轉身。
走了。
走了很遠。
才停下來。
站在路邊。
從懷裏掏出那些青銅片。
一塊一塊數。
守。護。根。脈。蕭。藏。歸。尋。念。
周。陳。趙。吳。孫。李。王。石。
二十五塊。
他把它們收起來。
揣進懷裏。
很沉。
但很暖。
他抬起頭。
看著天。
天很藍。
雲很白。
太陽很暖。
他繼續往前走。
下一站。
還在等著。
（第三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