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山走得很慢。
拄著柺杖。
一步一步往前挪。
蕭戰跟在旁邊。
也不催。
兩人出了周家寨。
沿著山路往東走。
周明山說:“下一家,在王家坳。二十裏地。”
蕭戰說:“我背您。”
周明山搖頭。
“不用。走慣了。”
他頓了頓。
“當年跟你爺爺,走過更遠的路。”
蕭戰沒說話。
兩人慢慢走。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
又從頭頂往西落。
天黑的時候,到了王家坳。
很小的村子。
十幾戶人家。
周明山帶著蕭戰,走到村子最裏頭。
一間土屋。
門關著。
敲門。
沒人應。
又敲。
還是沒人。
周明山歎了口氣。
“死了。”
蕭戰愣了一下。
周明山說:“王老六,五年前就死了。沒兒沒女。”
他轉過身。
“走吧。”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那間土屋。
黑黢黢的。
沒有燈。
沒有人。
周明山說:“守宮會的人,很多都這樣。守了一輩子。最後一個人走。”
蕭戰沒說話。
跟著他往外走。
走了幾步,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
那間土屋,立在黑暗裏。
像一座墳。
第二天。
周明山帶著蕭戰,又走了三個寨子。
一個在山上。
一個在山溝裏。
一個在河邊。
找到兩個人。
一個八十歲了。
躺在床上。
已經不能動。
看見蕭戰手裏的青銅片,哭了。
讓兒媳婦從櫃子裏翻出一塊。
上麵刻著“趙”字。
交給蕭戰。
另一個七十五。
還能走。
聽說蕭戰來了,從地裏跑回來。
滿腳是泥。
握著蕭戰的手,半天說不出話。
也交了一塊。
“吳”字。
晚上。
蕭戰和周明山借住在那人家。
那人叫吳老栓。
兒子兒媳都在外打工。
就他一個人。
晚上做了飯。
糙米。鹹菜。臘肉。
吳老栓把臘肉全夾給蕭戰。
蕭戰說:“您吃。”
吳老栓說:“你吃。你是貴客。”
蕭戰看著他。
滿臉皺紋。
手粗得像樹皮。
一輩子種地。
守著一塊青銅片。
守了幾十年。
蕭戰問:“您知道守宮會是幹啥的嗎?”
吳老栓愣了一下。
然後搖頭。
“不知道。我爹臨死前給我的。讓我傳下去。”
他看著蕭戰。
“你是來收的?”
蕭戰點頭。
吳老栓笑了。
“那就好。總算有人收了。”
他站起來。
從牆上取下一個布包。
遞給蕭戰。
“這是我家那口子留下的。她也是守宮會的人。”
蕭戰開啟。
裏頭是一塊青銅片。
“孫”字。
兩塊。
蕭戰抬起頭。
看著吳老栓。
吳老栓說:“她走了十年了。我一直留著。”
蕭戰把那兩塊收好。
從懷裏掏出那些青銅片。
擺在桌上。
一塊一塊數。
守。護。根。脈。蕭。藏。歸。尋。念。周。陳。趙。吳。孫。
十四塊了。
吳老栓看著那些東西。
眼睛亮了。
“這麽多?”
蕭戰說:“還會更多。”
吳老栓點點頭。
“好。好。”
那天晚上。
蕭戰沒睡。
坐在門口。
看著月亮。
周明山出來。
在他旁邊坐下。
“想啥呢?”
蕭戰說:“想那些人。”
周明山問:“哪些人?”
蕭戰說:“名單上的人。活著的。死了的。”
周明山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你爺爺當年,也這麽想過。”
他看著蕭戰。
“他找了三十年。找到的,不到三十個。”
蕭戰說:“我知道。”
周明山說:“你還找?”
蕭戰說:“找。”
周明山笑了。
“那就找。”
第二天。
繼續走。
走了七天。
走了十三個寨子。
找到九個人。
收到九塊青銅片。
死了四個。
沒找到三個。
第九天。
周明山走不動了。
坐在路邊。
喘著氣。
臉色發白。
蕭戰蹲下。
“周叔,歇歇。”
周明山搖頭。
“沒事。老毛病。”
他歇了一會兒。
站起來。
“走吧。還有一家。在對麵山上。”
兩人繼續走。
上山的路,比下山難。
周明山走幾步,歇一歇。
蕭戰想揹他。
他不讓。
走了一個時辰。
到了。
一個寨子。
隻有三戶人家。
周明山指著最裏頭那間。
“就是這兒。”
蕭戰走過去。
敲門。
門開了。
一個老太太站在門口。
七十多歲。
瘦。
背駝得厲害。
看見蕭戰,愣了一下。
“找誰?”
蕭戰說:“找李家人。”
老太太說:“我就是。”
蕭戰掏出那本冊子。
翻開。
給她看。
老太太看著那個名字。
看著那行小字。
愣住了。
“你……你是……”
蕭戰說:“蕭遠山的孫子。”
老太太的眼淚下來了。
她一把抓住蕭戰的手。
“進來。快進來。”
屋裏很破。
但收拾得很幹淨。
老太太讓蕭戰坐下。
自己去裏屋。
翻了好一會兒。
拿出一個布包。
遞給蕭戰。
蕭戰開啟。
裏頭是一塊青銅片。
“李”字。
還有一張照片。
黑白的。
已經模糊了。
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男女。
穿著舊式的衣服。
站在一座山前。
老太太指著那個男的。
“這是我男人。你爺爺的朋友。”
蕭戰看著那張照片。
看著那個年輕人。
想起爺爺年輕時的照片。
有點像。
老太太說:“他走的時候,我才二十歲。他讓我守著這塊東西。說有一天,會有人來取。”
她看著蕭戰。
“我等了五十年。”
蕭戰站起來。
給她鞠了一躬。
老太太擺擺手。
“不用的。等到了,就行。”
她把那塊青銅片遞給蕭戰。
蕭戰接過來。
跟那些放在一起。
十五塊了。
他抬起頭。
看著老太太。
“您怎麽稱呼?”
老太太說:“李吳氏。”
蕭戰說:“李奶奶,您願意跟我走嗎?”
老太太愣了一下。
“去哪兒?”
蕭戰說:“柳河村。守宮會的人,都在那兒。”
老太太沉默了幾秒。
然後搖頭。
“我老了。走不動了。”
她看著蕭戰。
“你把東西帶走就行。”
蕭戰沒再勸。
隻是說:“那我以後來看您。”
老太太笑了。
“好。”
走出那間屋子。
周明山站在外頭。
看著他。
“怎麽樣?”
蕭戰說:“收了。”
周明山點點頭。
兩人下山。
走了幾步,蕭戰回頭。
老太太還站在門口。
看著他。
他揮了揮手。
老太太也揮了揮手。
轉過身。
繼續走。
天快黑了。
周明山說:“今晚住鎮上。明天回去。”
蕭戰點頭。
兩人走到鎮上。
找了家旅館。
蕭戰把那些青銅片拿出來。
擺在床上。
一塊一塊數。
十五塊。
十五個人。
十五個名字。
他想起那些老人的臉。
周明山。陳三嬸。吳老栓。李吳氏。
還有那些死了的。
沒找到的。
他把那些青銅片收起來。
揣進懷裏。
很沉。
但很暖。
第二天。
回到柳河村。
林詩音在村口等著。
看見他,跑過來。
“回來了?”
蕭戰點頭。
林詩音看著他。
“瘦了。”
蕭戰沒說話。
隻是從懷裏掏出那些青銅片。
給她看。
林詩音數了數。
“十五塊?”
蕭戰說:“十五個人。”
林詩音說:“還有呢?”
蕭戰說:“還在找。”
他媽也來了。
站在旁邊。
看著那些青銅片。
眼眶紅了。
“你爺爺要是活著……”
蕭戰說:“他在看著。”
他媽點點頭。
三個人往回走。
走到老槐樹下。
蕭戰停下。
把那十五塊青銅片,跟原來的九塊放在一起。
二十四塊。
月光下。
那些字,泛著光。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守。護。根。脈。蕭。藏。歸。尋。念。
周。陳。趙。吳。孫。李。
還有那些沒找到的。
還有那些死了的。
他把它們收起來。
揣進懷裏。
林詩音說:“接下來去哪兒?”
蕭戰說:“還有很多地方。”
他看著村外那條路。
“一個一個走。”
林詩音說:“我陪你。”
蕭戰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
很亮。
他點點頭。
他媽在旁邊說:“先吃飯。吃完了再說。”
三個人進屋。
桌上擺著餃子。
熱氣騰騰的。
蕭戰坐下。
夾起一個。
咬了一口。
韭菜雞蛋的。
家的味兒。
他抬起頭。
看著他媽。
看著林詩音。
看著這間老屋。
心裏頭,滿滿的。
吃完飯。
他坐在院子裏。
把那本冊子又翻了一遍。
三百七十二個人。
找到了十五個。
還有三百五十七個。
他合上冊子。
站起來。
走到老槐樹下。
摸著那粗糙的樹皮。
爺爺小時候種的。
現在,他在守。
以後,還會有人守。
林詩音走出來。
站在他旁邊。
“想啥呢?”
蕭戰說:“想以後。”
林詩音說:“以後咋了?”
蕭戰說:“以後,會有很多人來。”
他看著林詩音。
“你怕嗎?”
林詩音搖頭。
“不怕。”
蕭戰笑了。
把她攬過來。
兩人靠著老槐樹。
看著月亮。
月亮很亮。
夜很靜。
但他們都覺得。
心裏頭,很滿。
(第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