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扶著母親往家走。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丈量過一樣。
母親被他攙著,能感覺到兒子手臂上那截硬邦邦的肌肉。心裏是踏實了些,可還是慌:“戰兒,那些人……咱要不要報警?”
“不用。”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點嚇人。
她側過頭看兒子。暮色沉了,蕭戰的側臉在昏暗中看不太真切,可那股子穩當勁兒,和她記憶裏十八歲離家當兵的那個少年,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走到自家院門外,蕭戰停住了腳。
門口停著一輛灰色麵包車,車身上濺滿了泥點,牌照被什麽東西故意糊住了,看不清。
院門虛掩著,堂屋的燈亮著,裏頭傳出說話聲。
“老太太怎麽還不回來?那姓蕭的小子到底來不來?”
“急個屁,等著唄。沈會長交代的事,辦砸了咱倆都得完蛋。”
蕭戰輕輕鬆開了母親的手:“媽,你在外頭等會兒,別進來。”
母親一把抓住他胳膊:“戰兒……”
“沒事。”蕭戰拍拍她的手背,聲音很穩,“幾分鍾就好。”
他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堂屋裏站著三個人。一個瘦高個,兩個剃著光頭的壯漢,都三十來歲,身上帶著股混社會的油氣。屋裏被翻得有點亂;抽屜拉開了,櫃門也沒關嚴。
瘦高個正翹著腿坐在他家那把老木椅上抽煙,看見蕭戰進來,先是一愣,隨即咧開嘴笑了:“喲,正主回來了。”
兩個光頭立刻站起來,一左一右,堵在了門口。
蕭戰掃了他們一眼,沒說話,徑直走到桌邊,拿起茶壺倒了杯涼水,仰頭喝了一口。
“找我?”
瘦高個把煙在椅子腿上摁滅,站起來,走到蕭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他:“蕭戰是吧?當兵的那個?”
蕭戰沒接話。
瘦高個從褲兜裏掏出張照片,在他眼前晃了晃。照片上正是那根斷掉的房梁,還有他蹲在廢墟前的背影。
“剛才,你在那片破爛裏撿了個東西吧?”瘦高個把照片揣回去,伸出手,“拿出來。”
蕭戰放下杯子:“什麽東西?”
“少他媽裝傻。”瘦高個往前逼近一步,壓低了嗓子,“青銅片,上頭刻了字的。那玩意兒,不是你該拿的。交出來,大家相安無事。”
蕭戰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沈萬林讓你們來的?”
瘦高個臉色變了變:“你管誰讓來的?交東西!”
蕭戰沒動,目光釘在他臉上:“我問你,是不是沈萬林讓你們來的。”
瘦高個被他盯得心裏發毛,但仗著人多,還是硬著頭皮吼道:“是又怎麽樣?姓沈的你惹不起!識相的就趕緊……”
話沒說完。
蕭戰動了。
沒人看清他是怎麽動的。好像就眨了下眼的工夫,瘦高個已經被他單手掐著脖子,整個人按在了牆上,兩隻腳離了地。
“呃……!”
瘦高個臉瞬間憋得通紅,雙手拚命去掰蕭戰的手腕,可那手像鐵鉗焊死了,紋絲不動。
兩個光頭這才反應過來,嗷一嗓子衝了上來。
蕭戰頭都沒回,左腳後撤半步,右腿如鞭子般向後一甩,腳跟結結實實踹在第一個光頭的肚子上。
那人像隻蝦米似的弓起身子,倒飛出去,哐當一聲撞在門框上,又滑下來癱在地上,捂著肚子幹嘔,半天起不來。
第二個光頭的拳頭剛揮到一半,蕭戰已經側身讓過,左手精準地扣住他的手腕,向反方向一擰;
哢嚓。
骨頭錯位的脆響,在安靜的堂屋裏格外清晰。
光頭慘叫一聲,噗通跪倒在地,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著,動也不敢動。
從開始到結束,不到五秒。
三個人全趴下了。
瘦高個還被按在牆上,臉已經憋成了豬肝色,眼珠子往上翻,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聲。
蕭戰鬆開了手。
瘦高個順著牆壁滑下來,癱坐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咳嗽,咳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差點背過氣去。
蕭戰蹲下身,平視著他:“我問,你答。多說一個字,你這隻手就別要了。”
瘦高個拚命點頭,氣都喘不勻。
“沈萬林讓你們來的?”
“是……是……”瘦高個嗓子啞得像破鑼,“他……他說你手裏有個青銅片……讓、讓我們拿回去……”
“他怎麽知道青銅片的事?”
“不……不知道……他就說讓我們來拿……給……給了十萬……”
蕭戰盯著他的眼睛,確認裏麵隻有恐懼,沒有撒謊的閃爍。
“那青銅片,是什麽東西?”
瘦高個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真不知道……沈會長就說……說是老物件……特別要緊……讓我們務必拿到手……”
蕭戰站起身。
瘦高個癱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兩個光頭,一個捂著肚子蜷在牆角,一個捧著手腕跪在地上,看蕭戰的眼神像見了活閻王。
蕭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三個人同時哆嗦了一下。
“回去告訴沈萬林……”
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他惦記的東西,在我這兒。”
“想要,自己來拿。”
“再派人來,”蕭戰頓了頓,“來一個,我廢一個。”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院門外,母親站在五六米開外的地方,臉都白了,看見他出來,聲音發顫:“戰兒……裏頭……”
“沒事。”蕭戰走過去,語氣平靜,“進來幾隻野狗,攆走了。”
母親忐忑地往院門裏瞥了一眼;那三個人正互相攙扶著從地上爬起來,頭都不敢抬,一瘸一拐地朝麵包車那邊挪。
“他們……沒傷著你吧?”
蕭戰笑了笑:“媽,我當了十二年兵。”
母親愣了下,然後點點頭,眼圈又有點紅:“回來就好……平平安安回來就好……”
麵包車發動了,像逃命似的躥出去,連糊住的牌照都沒敢擦。
蕭戰扶著母親進了屋。
屋裏更亂了;抽屜全被拉開,東西扔得到處都是;櫃門敞著,幾件舊衣服掉在地上;連床上的被子都被扯了下來,團在牆角。
蕭戰眼神冷了下來。
那幾個人,是衝著東西來的。翻得這麽仔細,不光是威脅,是真想找。
但母親在這兒,他不能追出去。
“媽,你坐著,我來收拾。”
他把被子撿起來,拍掉灰,疊好放回床上。又把抽屜一個個推回去,衣服撿起來掛好。
母親坐在床邊,看著兒子忙碌的背影,忽然輕聲說:“戰兒,你爺爺當年……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蕭戰手一頓:“什麽話?”
“他說,蕭家的東西,惦記的人從來不少。可誰惦記……”母親看著他,慢慢道,“誰就得死。”
蕭戰轉過身,在母親身邊坐下:“媽,爺爺當年,到底是做什麽的?”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伸手進貼身的衣兜裏,摸索出一個用紅布仔細包著的小包,遞給他。
“你爺爺走之前給的。說等你回來,交給你。”
蕭戰接過來,入手有些沉。他一層層開啟紅布。
裏麵是一塊玉佩。青白色,溫潤透亮,巴掌大小,正麵刻著一個字;
守
和青銅片上那個字,一模一樣。
玉佩背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比米粒還小,不湊近根本看不清寫的是什麽。
蕭戰抬起頭:“爺爺還說什麽了?”
母親想了想,搖頭:“他就說,咱們蕭家,祖祖輩輩都是‘守’東西的。有些東西,傳了好幾百年,不能在他這兒斷了。”
“守的是什麽東西?”
“他沒細說。”母親歎氣,“就讓我把這個給你,說你看完玉佩,自然就明白了。”
蕭戰把玉佩舉到燈下,仔細辨認那些小字。
太密了,也太小,看不清。
他湊得更近些,幾乎貼到眼前;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很小的時候,爺爺教他認字,用的不是尋常課本,而是一塊塊刻著字的木牌。爺爺說,那是蕭家的家訓,每一塊都要背熟,刻進心裏。
其中有一塊,上麵刻的是:“守心守物守家國,明暗之間見真章。”
那時候他不懂,隻覺得繞口。
現在,好像摸到了一點邊。
手機突然響了。
蕭戰拿出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省城。
他按下接聽。
對麵傳來沈萬林的聲音,還是那樣溫和,像什麽都沒發生過:“蕭先生,晚上好。剛才那幾個人,是我的人。冒昧了,多見諒。”
蕭戰沒說話。
沈萬林等了兩秒,聽筒裏隻有呼吸聲,便繼續說下去:“那個青銅片,對你來說,可能沒什麽用處。但對我而言,很重要。這樣,我出五十萬,買下來。你看如何?”
蕭戰終於開口:“你派來的人,回去沒告訴你?”
“告訴我什麽?”
“我說了,想要東西,自己來拿。”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沈萬林的笑聲傳了過來,這次不太一樣,帶著點涼意:“蕭先生,你剛退伍回來,可能還不瞭解外麵的情況。有些事,不是靠拳頭就能解決的。”
蕭戰也笑了,笑得比他更冷:“沈會長,你可能也不太瞭解我。”
“哦?”
“我在部隊十二年,執行過的任務,三位數。手裏沾的人命,”蕭戰頓了頓,聲音壓得低了些,“比你賣出去的假古董,隻多不少。”
沈萬林的笑聲戛然而止。
蕭戰繼續道:“你惦記的東西,在我這兒。想拿,隨時可以來。但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
他停了一下,一字一頓,清晰得像子彈上膛:
“誰惦記,誰死。”
說完,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屋裏一下子靜得嚇人,靜得能聽見母親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母親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卻沒說出來。
蕭戰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外麵徹底黑透的天。
“媽,這幾天村裏不太平。你收拾一下,明天跟我進城住幾天。”
母親也站起來:“那……咱家這宅子的事……”
蕭戰回過頭,看著母親花白的頭發和眼角的細紋,心裏某處軟了一下。
“宅子的事,我來處理。”
“該查的,查清楚。該要的,一分不少要回來。”
“誰簽的字,誰拆的房,誰拿的錢,”他聲音很穩,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都跑不了。”
母親點了點頭,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沒掉眼淚,隻是用力擦了擦眼角。
蕭戰掏出手機,翻出一個很久沒撥過的號碼,打了過去。
響了七八聲,那邊才接起來,傳來一個帶著濃重睡意、卻依舊硬朗的聲音:“戰子?我操,你小子終於想起老子了?”
“老班長。”蕭戰說,“幫我查個人。”
“誰?”
“沈萬林。省收藏家協會的,應該有點名氣。我要他全部資料;家底、背景、靠山,還有,軟肋在哪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王建國那標誌性的大嗓門笑了起來,帶著點興奮:“怎麽著?有人惹到咱們蕭大兵王頭上了?”
蕭戰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很輕,卻砸在地上都有回聲:
“他惹的不是我。”
“是我家。”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