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剛下飛機,手機一開機,就蹦出來十九個未接來電。
全是他媽打來的。
他心裏咯噔一下,趕緊回撥過去。響了兩聲,那邊接了,但沒人說話,隻有喘氣聲,粗重得像跑了八百米一樣。
“媽?”
“戰兒……”他媽的聲音在抖,“咱家的宅子,被拆了……”
蕭戰愣了一下。
“你說什麽?”
“他們……他們開著挖掘機來的,媽攔不住……你爸的牌位還在裏頭,還沒拿出來……”
電話裏傳來轟隆隆的聲音,他媽旁邊有人喊:“讓開讓開!別礙事!”
蕭戰的腦子嗡的一聲,什麽也沒說,掛了電話就往外跑。
四十分鍾後,他開著租來的車,衝進柳河村村口。
不用問路,往東看就行;那邊漫天塵土,挖掘機的轟鳴聲隔著二裏地都能聽見。
蕭戰一腳油門踩到底,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得快要散架。
近了。
更近了。
他家那棟住了四代人的青磚老宅,沒了。
青磚牆碎成一地,灰瓦片散得到處都是,院門口那棵他和爺爺一起種的老槐樹被連根拔起,橫在路邊像具屍體。
一台黃色挖掘機正對著最後一麵山牆,鏟鬥高高揚起。
“停下!!!”
蕭戰把車往路邊一扔,車門都沒關,直接衝了過去。
挖掘機司機被這一嗓子嚇得一哆嗦,鏟鬥停在半空。
一個戴金鏈子的工頭叼著煙,扭頭看他:“你他媽誰啊?”
蕭戰沒理他,盯著那堵牆:“這宅子,我家。”
工頭上下打量他一眼,噗嗤笑了:“喲,蕭家那當兵的回來了?回來得正好,你家這破房子拆了,趕緊回去把你媽接走,別擋著我們幹活。”
蕭戰盯著他:“誰讓你們拆的?”
“誰讓?手續齊全著呢!”工頭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在他麵前抖了抖,“看見沒?補償協議,你爸簽的字,錢都發了!”
蕭戰一把搶過來。
乙方的簽字欄裏,確實寫著“蕭建國”三個字。
但那字歪歪扭扭,跟雞爪子扒的一樣。
他父親蕭建國,三年前因肺癌去世。臨終前躺在病床上,手抖得握不住筆,還堅持在放棄搶救的同意書上簽了字。那個字,工整有力,一筆一劃,像是刻上去的。
眼前這個?
“我爸三年前就死了。”蕭戰抬頭,盯著工頭,“這字誰簽的,你告訴我。”
工頭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硬氣起來:“那我不管!反正協議在,錢也發了,你找村主任去!別耽誤我們幹活!”
他衝挖掘機一揮手:“繼續!”
挖掘機重新啟動,鏟鬥砸向那堵牆。
轟隆一聲,青磚塌了一片。
蕭戰沒動,就站在那兒看著。
工頭愣了:“嘿,你他媽還不走?等著挨砸啊?”
蕭戰還是沒動。
他的目光越過那片廢墟,落在一堆被推倒的舊木料上。
那是一根房梁。
粗壯的黑褐色木料,上麵密密麻麻刻滿了東西。鏟鬥剛才那一下,正好砸在房梁上,硬生生劈下一大塊,碎木頭濺得到處都是。
蕭戰走過去,蹲下,用手撥開碎屑。
符文露了出來。
繁複的雲紋,夾雜著他不認識的古字,從這頭刻到那頭。木料斷口處,紋理細膩緊密,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
金絲楠木。
蕭戰想起小時候,爺爺指著這根房梁說:“戰兒,這是宋朝傳下來的老料,上麵刻著鎮宅符文,能保咱蕭家世世代代平安。”
他站起來,轉身盯著工頭:“剛才那一下,你賠不起。”
工頭被他盯得發毛,但還是梗著脖子:“少他媽嚇唬人!一堆爛木頭,值幾個錢?”
蕭戰指著那根斷成兩截的房梁:“金絲楠木,宋代鎮宅符文。完整的,市場上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
工頭一愣:“二十萬?”
蕭戰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工頭的臉慢慢白了:“兩……兩百萬?”
蕭戰還是不說話。
工頭的煙頭掉在鞋上,燙得他一哆嗦。
旁邊一個拿鐵鍬的小工小聲嘀咕:“哥,我刷抖音看過,金絲楠木老料,一噸好幾百萬……”
工頭瞪了他一眼,又看向蕭戰,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
一輛黑色奧迪A8緩緩停下,車門開啟,下來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唐裝,手裏盤著兩個核桃,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廢墟裏的那根房梁上。
那一瞬間,蕭戰捕捉到了他的眼神;
不是好奇,不是驚訝,是興奮。獵人看見獵物時的那種興奮。
“怎麽回事?”中年人走過來,聲音溫和,“工地上怎麽吵吵嚷嚷的?”
工頭像看見救星:“沈會長!您來得正好!這人搗亂,不讓施工!”
中年人沒理他,看向蕭戰,微笑著伸出手:“鄙人沈萬林,省收藏家協會的。這位兄弟是?”
蕭戰沒接他的手,隻是看著他。
沈萬林也不尷尬,把手收回去,目光又落在那根房梁上:“我剛才聽見說什麽金絲楠木?能讓我看看嗎?”
蕭戰側身,讓出位置。
沈萬林走過去,蹲下,用手指輕輕撫摸斷口處的木料,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放大鏡,仔細端詳那些符文。
十幾秒後,他站起來,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好東西。真是好東西。”
他轉向蕭戰:“這位兄弟,這根房梁,賣不賣?”
蕭戰盯著他的眼睛:“你怎麽知道它值錢?”
沈萬林的笑容僵了一瞬,但馬上恢複:“我幹這行幾十年,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那你出多少?”
“兩百萬。”沈萬林掏出支票本,“剩下的構件,我全收了。現金,現在就可以開。”
旁邊的小工倒吸一口涼氣。
工頭瞪大了眼,嘴張得能塞進雞蛋。
蕭戰卻沒接話,隻是看著沈萬林,慢慢開口:“你知道我爺爺是誰嗎?”
沈萬林的眼神閃了一下。
“我爺爺叫蕭遠山。”蕭戰一字一頓,“這個名字,你應該聽過。”
沈萬林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空氣突然安靜了。
挖掘機停了。工頭不敢出聲。那幾個拿鐵鍬的小工大氣不敢喘。
沈萬林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這次的笑容不一樣,帶著點意味深長:“原來是蕭老爺子的孫子。失敬失敬。”
他把支票本收起來:“這樣,今天先不打擾,改天我專程登門拜訪。”
他轉身往奧迪車走去。
蕭戰沒攔他,隻是看著他的背影。
走了幾步,沈萬林突然停下,回頭說:“蕭老爺子當年,可是個傳奇人物。他留下的東西,不少人都惦記著呢。”
說完,他上了車,奧迪緩緩駛離。
蕭戰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村口。
工頭湊過來,臉上已經換了一副表情:“那什麽……蕭……蕭哥,剛纔是我不對,您別往心裏去……”
蕭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往廢墟深處走去。
他在那根斷掉的房梁前蹲下,仔細看著那些符文。
小時候爺爺教過他,說這些符文不是隨便刻的,每一筆都有講究。但他那時候小,沒往心裏去。
現在再看,那些彎彎繞繞的線條,好像……不隻是符文那麽簡單?
他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正準備站起來,餘光突然瞥見房梁斷口處,有個東西閃了一下。
蕭戰伸手過去,從那道裂縫裏摳出一個東西。
是一個拇指大小的青銅片,包裹在油紙裏。
開啟油紙,露出青銅片上的一個字:
守
蕭戰心裏猛地一緊。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蕭戰!”
他回頭,看見他媽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臉上全是汗,眼睛裏帶著驚恐。
“媽?你怎麽來了?”
他媽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涼,抖得厲害:“快……快回家……家裏來了幾個人,說是找你……不像好人……”
蕭戰眼神一凜。
他扶住他媽:“什麽樣的人?”
“三四個……開著一輛麵包車……在咱家門口轉悠……我看不對勁,趕緊跑來找你……”
蕭戰抬起頭,看向村西頭自家方向。
暮色四合,看不清那邊的情況。
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正在暗處盯著他。
或者說,盯著他手裏這塊青銅片。
“走。”他扶著他媽,“我跟你回去。”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根斷掉的房梁。
碎木散落一地,符文在昏暗的光線裏若隱若現。
像是在提醒他什麽。
又像是在警告他什麽。
蕭戰收回目光,扶著他媽,大步往村裏走去。
夜色,正在一點一點吞沒整個柳河村。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