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在屋裏坐了一夜。
沒睡。
就坐在桌邊,看著窗外。
天亮的時候,外頭有動靜。
他站起來。
走到門口。
院門被推開。
老周走進來。
身後跟著他媽。
蕭戰他媽看見他,愣了一下。
然後跑過來。
一把抱住他。
“戰兒……”
蕭戰站著沒動。
讓他媽抱著。
他媽哭了。
哭得比上次還厲害。
蕭戰拍拍她的背。
“媽,沒事了。”
他媽鬆開他,上下打量。
從頭看到腳。
從腳看到頭。
看了三遍。
“沒傷著?”
蕭戰搖頭。
“沒。”
他媽又哭了。
這回是哭出聲那種。
老周站在旁邊,沒說話。
等蕭戰他媽哭完了,他才開口。
“那二十多個人呢?”
蕭戰說:“跑了。”
老周愣了一下。
“全跑了?”
蕭戰點頭。
老周看著他。
“你一個人?”
蕭戰又點頭。
老周沉默了幾秒。
然後笑了。
“你爺爺當年也是這樣。”
他走過來,拍了拍蕭戰的肩膀。
“走吧,進屋說。”
三個人進了屋。
蕭戰他媽去灶台燒水。
老周坐在桌邊。
蕭戰坐在他對麵。
老周問:“那個小漢斯,還會來嗎?”
蕭戰想了想。
“不會。”
老周看著他。
“這麽肯定?”
蕭戰說:“他嚇破了膽。”
老周點點頭。
“那就好。”
他頓了頓。
“不過你得小心。他爸的人,不全在裏麵。外頭還有。”
蕭戰說:“我知道。”
老周從兜裏掏出煙。
點了一根。
抽了一口。
“林詩音那丫頭,讓我帶句話。”
蕭戰等著。
老周說:“她說,東西開始複原了。第一批,造紙術。已經出樣了。”
蕭戰沒說話。
老周又說:“她說,讓你有空去一趟。看看那些東西。”
蕭戰想了想。
“過幾天吧。”
老周點點頭。
煙抽完了。
他站起來。
“那我先回去。你跟你媽說說話。”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村口那幾輛車,我讓人拖走了。”
蕭戰愣了一下。
老周笑了。
“總不能扔那兒礙眼。”
說完,他推門走了。
蕭戰坐在那兒。
他媽端著水過來。
“喝點水。”
蕭戰接過來。
喝了一口。
他媽在旁邊坐下。
看著他。
“戰兒。”
蕭戰抬起頭。
他媽說:“你以後,還走嗎?”
蕭戰沒說話。
他媽說:“媽不是攔你。媽就是問問。”
蕭戰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媽,有些事,還沒完。”
他媽愣了一下。
“啥事?”
蕭戰從懷裏掏出那六塊青銅片。
擺在桌上。
守。護。根。脈。蕭。藏。
他媽看著那些東西。
蕭戰說:“這些東西,是爺爺留下的。”
他媽點頭。
蕭戰說:“還有一塊。”
他媽愣了。
“還有?”
蕭戰指著那塊“藏”字。
“這塊是漢斯身上拿的。但這不是最後一塊。”
他媽問:“最後一塊在哪兒?”
蕭戰搖頭。
“不知道。”
他媽看著他。
蕭戰說:“爺爺留下的信裏說,一共有七塊。七塊湊齊,才能找到真正的東西。”
他媽問:“真正的東西是啥?”
蕭戰說:“我也不知道。”
他頓了頓。
“但我知道,有人在找。”
他媽的臉白了。
“還來?”
蕭戰點頭。
“會來。”
他媽沉默了很久。
然後問:“那你打算咋辦?”
蕭戰看著她。
“等他們來。”
他媽的手攥緊了。
“還等?”
蕭戰說:“媽,這次不一樣。”
他媽問:“哪兒不一樣?”
蕭戰說:“這次,我不是一個人。”
他媽愣了一下。
蕭戰說:“有林詩音。有周叔。有秦老師。還有那些守宮會的老人。”
他看著那些青銅片。
“爺爺和二爺爺守了六十年。現在該我了。”
他媽沒說話。
隻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那你答應媽一件事。”
蕭戰看著她。
“你說。”
他媽說:“活著。”
蕭戰沉默了幾秒。
然後點頭。
“我答應你。”
那天下午。
蕭戰去了祖宅那片廢墟。
蹲在那兒。
一塊磚一塊磚地翻。
他媽在屋裏,從窗戶裏看著他。
看了很久。
天快黑的時候。
蕭戰站起來。
手裏拿著一樣東西。
是一塊青銅片。
比那六塊都小。
埋在廢墟最底下。
上麵刻著一個字;
歸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那個字。
歸。
七塊。
全了。
他把那塊青銅片擦幹淨。
揣進懷裏。
轉身往回走。
走到家門口。
他媽站在那兒,等著他。
看見他回來,問:“找著了?”
蕭戰點頭。
他媽笑了。
“進屋吃飯。”
蕭戰跟著她進屋。
桌上擺著飯菜。
熱氣騰騰的。
蕭戰坐下。
拿起筷子。
他媽在旁邊坐下。
看著他吃。
蕭戰吃了幾口。
放下筷子。
從懷裏掏出那七塊青銅片。
擺在桌上。
一字排開。
守。護。根。脈。蕭。藏。歸。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
照在那七個字上。
他媽看著那些東西。
蕭戰說:“媽,這就是咱蕭家的根。”
他媽點點頭。
蕭戰說:“現在根齊了。該種回去了。”
他媽問:“種哪兒?”
蕭戰想了想。
“就種在咱家祖宅那兒。”
他媽愣了一下。
“那宅子都沒了。”
蕭戰說:“沒了可以再蓋。”
他媽看著他。
蕭戰說:“我想把咱家的祖宅,重新蓋起來。”
他媽的眼睛亮了。
“真的?”
蕭戰點頭。
“真的。”
他媽笑了。
笑著笑著,又哭了。
蕭戰站起來。
走過去。
抱住他媽。
“媽,以後咱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他媽哭著點頭。
那天晚上。
蕭戰坐在院子裏。
看著月亮。
那七塊青銅片,擺在旁邊的石桌上。
月光照著。
泛著幽幽的光。
他想起了爺爺。
想起了二爺爺。
想起了韓明遠。
想起了韓明遠的弟弟。
想起了那些守宮會的老人。
守了六十年。
等了一輩子。
現在,東西齊了。
根,回來了。
他站起來。
走到老槐樹下。
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樹皮。
這棵樹,是他小時候和爺爺一起種的。
那時候他還小。
爺爺還年輕。
現在爺爺走了。
樹還在。
他還在。
他轉過身。
看著那間老屋。
屋裏的燈還亮著。
他媽還在等他。
他笑了。
笑得輕。
笑得暖。
外頭傳來腳步聲。
蕭戰轉過頭。
院門被推開。
林詩音站在門口。
月光照在她臉上。
她看著蕭戰。
又看著石桌上那七塊青銅片。
愣住了。
“這是……”
蕭戰說:“齊了。”
林詩音走過來。
站在石桌前。
看著那些青銅片。
一個一個看過去。
守。護。根。脈。蕭。藏。歸。
她的手在抖。
“你……你找到了?”
蕭戰點頭。
林詩音抬起頭。
看著他。
眼眶紅了。
“蕭戰……”
蕭戰沒說話。
隻是看著她。
林詩音擦了擦眼淚。
笑了。
“恭喜你。”
蕭戰說:“謝謝。”
兩人站在院子裏。
月光照著。
風輕輕的。
林詩音問:“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蕭戰說:“蓋房子。”
林詩音愣了一下。
“蓋房子?”
蕭戰指著那片廢墟的方向。
“把祖宅蓋起來。把這些東西,供在裏頭。”
林詩音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點點頭。
“好。”
她頓了頓。
“我幫你。”
蕭戰看著她。
“你不用上班?”
林詩音笑了。
“請假。”
蕭戰也笑了。
“行。”
那天晚上。
兩人坐在院子裏。
聊了很久。
聊爺爺。
聊二爺爺。
聊韓明遠。
聊那些失傳的技藝。
聊未來。
天快亮的時候。
林詩音站起來。
“我該回去了。”
蕭戰站起來。
送她到門口。
林詩音轉過身。
看著他。
“蕭戰。”
蕭戰等著。
林詩音說:“你知道嗎,你爺爺守的那些東西,不隻是技藝。”
蕭戰問:“那是什麽?”
林詩音說:“是根。”
蕭戰沒說話。
林詩音說:“根在,樹就能活。根在,人就記得自己是誰。根在,這個民族就斷不了。”
她頓了頓。
“你爺爺守了六十年。你二爺爺也守了六十年。現在該你了。”
蕭戰點頭。
“我知道。”
林詩音看著他。
笑了。
“那我走了。”
她轉身。
走進巷子裏。
蕭戰站在門口。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裏。
太陽慢慢升起來。
照在院子裏。
照在老槐樹上。
照在石桌上那七塊青銅片上。
蕭戰走過去。
把那些青銅片,一個一個收起來。
揣進懷裏。
很沉。
但很暖。
他轉過身。
看著那間老屋。
屋裏的燈,已經滅了。
他媽還在睡。
他笑了。
輕輕推開門。
走進去。
新的一天。
開始了。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