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柳河村的時候，天快黑了。
蕭戰從車上下來，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三天兩夜沒閤眼，在昆侖山裏跑、跳河、被追殺，鐵打的人也扛不住。林詩音從老槐樹下跑過來，看見他渾身濕透、臉上有泥、手上還有血，眼眶一下就紅了。
“傷哪兒了？”
“不是我的血。”
林詩音不信，拉著他上下檢查。胳膊上有擦傷，額頭上有淤青，但都不嚴重。她鬆了口氣，眼淚卻掉下來了。“你每次都說不危險。”
蕭戰沒接話。他從揹包裏拿出那捲帛書和那塊“源”字青銅片，遞給她。“萬祖之根。找到了。”
林詩音接過去，手在抖。她沒看帛書，先盯著蕭戰的臉看了好幾秒。“你瘦了。”
“沒瘦。餓了。”
他媽從屋裏端出一碗麵，熱氣騰騰的，蔥花飄在上頭。“先吃。吃完了再說。”
蕭戰接過碗，蹲在老槐樹下，幾口扒完。他媽又端來一碗，他又扒完。第三碗的時候，吃慢了些。陳峰和李想也蹲在旁邊吃，三個人像餓狼一樣，看得林詩音又想哭又想笑。
金大福趕來了。他站在老槐樹下，看著蕭戰臉上的傷，嘴裏罵罵咧咧。“那幫王八蛋，真開槍？媽的，我找人收拾他們。”
蕭戰說：“不用。東西拿回來就行。”
金大福說：“你真不要命。”
蕭戰沒理他，端著碗把湯也喝了。站起來，走進守宮館。
展廳裏，燈光照著那些東西。四百零九塊青銅片，二十三卷帛書，四十七件國寶，九個檀木盒子，那塊“守宮”青銅片，那塊“始”字青銅片，那塊玉印，守宮第一代傳人的骨灰盒，那塊石碑，那根手杖，那塊玉璧。他把新找到的帛書放在玉璧旁邊，把那塊“源”字青銅片放進展櫃。四百一十塊了。
他站在展櫃前，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守宮前輩，昆侖山的東西，找到了。萬祖之根。您放心。”
第二天，訊息傳出去，比上次還快。李教授天沒亮就從省城趕來了，蹲在那捲帛書前看了整整一上午，不吃不喝，誰叫他都不理。出來的時候，他的手抖得連茶杯都端不穩。
“蕭先生，這上麵記載的東西，太了不起了。守宮前輩在昆侖山找到的那些遺跡，比三星堆還早兩千年，比良渚還早一千年。這是華夏文明的源頭，真正的源頭。”
蕭戰說：“能證明嗎？”
李教授說：“能。帛書上畫了地圖，標了位置。隻要組織考古隊去挖，一定能挖出東西來。”
蕭戰說：“那就挖。”
李教授說：“得國家批。我回去打報告。”
他走了，走的時候連茶杯都沒拿。
金大福站在那捲帛書前看了半天，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他拉著蕭戰的手。“蕭先生，這萬祖之根，是不是比那些青銅片還值錢？”
蕭戰說：“不是錢的事。”
金大福說：“我知道。這是根。華夏文明的根。多少錢都買不到。”
他轉身對著那幾個朋友說：“你們說，是不是該慶祝？”
那幾個朋友說：“該。我們出錢。”
金大福說：“蕭先生，今天中午我請客。”
蕭戰說：“好。”
老槐樹下又擺了上百桌。蕭戰坐在樹下，金大福端著酒杯走過來。“蕭先生，敬你。昆侖山那種地方，槍林彈雨裏把東西拿回來，我服你。”
他幹了那杯酒。蕭戰也幹了。
下午，唐先生來了。帶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穿著夾克，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嚴肅。唐先生說：“蕭先生，這位是國安局的劉處長。有些事要問你。”
蕭戰說：“啥事？”
劉處長說：“蕭先生，你們在昆侖山遇到的那夥人，抓到了。是國際文物走私集團的殘餘分子。他們盯上守宮會的東西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們交代，有人在暗網上出價五千萬買那捲萬祖之根的帛書。”
蕭戰說：“誰出的價？”
劉處長說：“查不到。用的是虛擬貨幣，地址在境外。但我們懷疑跟之前那個邁耶的組織有關。雖然邁耶被抓了，但他的網路還在。”
蕭戰說：“那他們還會來？”
劉處長說：“會。但你放心，國家會加強保護。守宮館周圍，我們會加派警力。”
蕭戰說：“謝謝。”
劉處長說：“謝啥？該我謝你。你幫國家追回了這麽多國寶，立了大功。”
他走了。
天黑的時候，月亮升起來。蕭戰坐在老槐樹下，林詩音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今天人又多了。周建國說，快六千了。”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你累不累？”
蕭戰說：“不累。”
林詩音靠著他。兩人看著月亮。遠處傳來幾聲狗叫，然後歸於寂靜。蕭戰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月光下，那個字泛著光。他輕聲說：“爺爺，萬祖之根找到了。守宮會的東西，齊了。四百一十塊青銅片，二十四卷帛書。您放心。”
風從村口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像是在回答。
手機突然響了。蕭戰掏出來，陌生號碼，海外。他接起來，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是一個蒼老的聲音。“蕭戰先生？我叫林遠誌。馬來西亞，檳榔嶼。守宮會第五十一代傳人。”
蕭戰心裏一動。“林遠航是你什麽人？”
“我哥。他走了。上個月走的。臨死前，讓我把這個交給你。”那邊頓了頓。“守宮會的東西，你找齊了。但還有一件事，你爺爺沒來得及告訴你。守宮前輩留下的天機，不止這些。還有一句話，刻在玉璧的背麵，被一層蠟封住了。你看到的那些字，隻是表麵。蠟封下麵，還有字。”
蕭戰的手握緊了手機。“蠟封？”
“對。用特殊的手法封上去的，隻有用特定的藥水才能洗掉。那藥水，在你爺爺手裏。你找找。”
電話斷了。
蕭戰站在那兒，看著手機螢幕。林詩音走過來。“誰？”
蕭戰沒說話，隻是看著守宮館的方向。玉璧的背麵，還有字。被蠟封住了。藥水在爺爺手裏。
他轉身往老屋走。推開門，裏頭空了。那些東西都搬去了守宮館，但牆上還掛著那張照片；爺爺的，黑白的，年輕時的爺爺站在老槐樹下，腰板挺直，眼睛很亮。
蕭戰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把相框取下來，拆開背板。照片後麵，貼著一個布包，小小的，用紅繩紮著。他解開紅繩，布包裏是一張紙條，發黃的，字跡模糊。他湊到燈下看。
吾孫蕭戰：玉璧背麵有蠟封。用此藥水洗之，可見真言。藥水在老槐樹樹洞中。
他拿著紙條跑到老槐樹下，伸手進那個樹洞裏摸。摸到一個玻璃瓶，很小，裏頭裝著透明的液體。他回到守宮館，用棉簽蘸了藥水，輕輕塗在玉璧背麵。那些小字慢慢褪去，底下又顯出一行字，比上麵的更小，更密。
林詩音湊過來，一個字一個字念。“守宮會之天機，不可泄也。然有一言，當告後世：華夏文明之源，不在中原，不在江南，在昆侖。萬祖之根，乃人類文明之共源。守之，傳之，勿以為私。”
蕭戰的手在抖。
林詩音唸完最後一句，抬起頭，眼淚下來了。“守宮前輩的意思是，華夏文明的源頭，也是世界文明的源頭。這些東西，不隻是中國的，是全人類的。”
蕭戰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是全人類的。但守宮會的人，得先守著。”
林詩音點點頭。
第二天，李教授又來了。看了那行新顯現的字，整個人呆住了。“蕭先生，這東西要是公佈出去，全世界都會震動。”
蕭戰說：“震就震。東西在柳河村，想看，來排隊。”
李教授笑了。“蕭先生，你這個人，一輩子就這一句話。”
（第一百四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