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握著手機，站在老槐樹下，月亮照著他半邊臉，明暗分明。
林遠誌的話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腦子裏。“守宮會第一代傳人的手杖。在你家祖宅底下。你爺爺沒找到。你也沒找到。”
林詩音走過來。“誰的電話？”
“馬來西亞。林遠誌。他說守宮會還有一樣東西，在我家祖宅底下。”蕭戰把手機揣進兜裏，轉身就往祖宅方向走。
林詩音愣了一下，跟上來。陳峰和李想也從守宮館門口跑過來，鐵鍬都沒來得及拿。
月亮很亮。廢墟上長滿了草，比人還高。那根被碾碎的金絲楠木房梁早就不見了，地窖的入口被野草和泥土埋得嚴嚴實實。蕭戰站在廢墟前，腦子裏翻湧著各種念頭。他挖過這裏不止一次。青銅片、帛書、爺爺的信，都是從這兒找到的。但手杖？他從沒想過底下還有東西。
陳峰說：“蕭先生，真挖？”
“挖。”
李想跑回去拿鐵鍬。陳峰也跟著跑。林詩音蹲下來，用手扒開地窖口的草。“你爺爺守了一輩子，也沒找到？”
蕭戰說：“可能爺爺知道，但沒來得及。也可能時機不到。”
“現在時機到了？”
“到了。”
李想和陳峰扛著三把鐵鍬回來了。蕭戰接過一把，找準地窖入口的位置，一鍬插下去。土很硬，混著碎磚和瓦礫，鐵鍬挖下去嘎嘎響。三個人輪著挖，林詩音在旁邊用手電照著。挖了快一個小時，挖出一個兩米多深的坑，青石板露出來了。
蕭戰蹲下，雙手摳住石板邊緣，深吸一口氣，猛地往上一抬。石板翻了，底下是那個地窖，黑洞洞的，一股黴味衝上來。他跳下去，手電的光在四壁掃了一圈。地窖跟他第一次下來時一模一樣，空蕩蕩的，牆角堆著碎土。他蹲下來，一塊磚一塊磚地敲。
敲到東牆第五塊磚的時候，聲音不對。空的。他用刀尖撬開磚，後麵是一個小洞，剛好伸進一隻手。他伸手進去，指尖碰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涼的，長的。他抽出來。
是一根手杖。青銅的，一米來長，通體綠鏽。杖頭刻著一個字；行。杖身密密麻麻刻滿了古文。
蕭戰把手杖舉過頭頂，手電的光照著那些字，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兩千多年了。守宮前輩親手用過的東西，走遍世界的東西，就藏在他家祖宅底下，藏了兩千多年。
他爬出地窖，陳峰看見他手裏的東西，愣住了。“找到了？”
蕭戰沒說話，把手杖豎在地上。月光照在青銅杖身上，綠鏽泛著幽幽的光。林詩音蹲下來，湊近杖身的字，一個一個念。“吾守宮，周之史官。天下大亂，典籍將毀。吾攜捲入山，藏之於幽穀。立誓守之，傳之後世。後吾西行，曆二十載，走遍天下，學萬國之長，歸以教吾民。今留此杖，為守宮會之魂中魂。後世子孫，見此杖者，當知守宮會之根，不在物，在人。在行，在走。在永不停歇。”
林詩音唸完，眼眶紅了。蕭戰跪下了，對著手杖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碎磚上，磕出了血，他不在乎。站起來，把手杖捧在手裏，沉甸甸的。
四個人往回走。走到老槐樹下，周建國還沒睡，看見蕭戰手裏的東西，整個人僵住了。“這是……”
“守宮前輩的手杖。走遍世界的那根。在我家祖宅底下藏了兩千多年。”蕭戰的聲音很平靜，但手在抖。
周建國沒說話，轉過身去，肩膀一聳一聳的。他哭了。
蕭戰走進守宮館。展廳裏，燈光照著那些東西。四百零八塊青銅片，二十三卷帛書，四十七件國寶，九個檀木盒子，那塊“守宮”青銅片，那塊“始”字青銅片，那塊玉印，守宮第一代傳人的骨灰盒，那塊石碑。他把手杖放在展廳最中間，挨著骨灰盒和石碑。
燈光照在杖身上，那個“行”字清清楚楚。蕭戰站在那兒，看著那根手杖，腦子裏浮現出守宮前輩的樣子。一個老人，拄著這根手杖，走在荒漠裏，走在雪山上，走在恒河邊，走在幼發拉底河畔。走了二十年，走遍了世界。
他跪下，又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輕聲說：“守宮前輩，您的手杖，我找到了。您走過的路，我走完了。您藏的東西，我一件一件找回來了。您放心。”
展廳裏很安靜，隻有燈光嗡嗡的聲音。
第二天天沒亮，守宮館門口就排起了長隊。周建國跑過來，氣喘籲籲的。“蕭先生，人太多了，從館門口一直排到公路上，好幾裏地。停車場停滿了，車停到五公裏外了。”
蕭戰說：“讓他們走。”
林詩音在館裏講解，嗓子啞了。誌願者輪班講，還是忙不過來。李想也進去幫忙，講那根手杖的故事，講守宮前輩西行的路，講蕭戰去伊拉克找東西的事，講到一半嗓子也啞了，喝了口水繼續講。
一個老太太走出來，滿頭白發，拄著柺杖，走得很慢。她拉著蕭戰的手，手在抖。“蕭先生，我活了八十年，沒見過這樣的東西。這根手杖，是老祖宗走遍天下的見證。我爺爺要是活著，該多高興。”
蕭戰說：“他在看。”
老太太點點頭，走了。
貴州那個男人又來了。這回不是一輛麵包車，是兩輛。全家老小十幾口人，手裏拎著臘肉，還有一壇子自家釀的米酒。看見蕭戰，他笑了。“蕭先生，恭喜。手杖找到了。守宮會的魂中魂。”
蕭戰說：“嗯。”
男人說：“我爺爺那輩，從貴州走到柳河，走了一個月。守宮前輩從中國走到巴比倫，走了二十年。咱們守宮會的人，骨頭硬。”
他帶著家人進去了。出來的時候，一家老小眼眶都是紅的。
山東張大爺的兒子也來了。一個人來的，站在手杖前看了很久，跪下磕了三個頭。出來的時候，拉著蕭戰的手。“蕭先生，我爹走了。但他肯定看見了。守宮會的魂中魂，回來了。”
蕭戰說：“嗯。”
他走了。
廣州那個老闆也來了。帶著幾個朋友，都是做生意的。站在手杖前看了很久，出來的時候，從包裏拿出一張支票，遞給蕭戰。“一千萬。給守宮會。”
蕭戰沒接。“你已經捐過了。”
老闆說：“上次是上次。這次是慶祝手杖回來。”
蕭戰接過來，遞給林詩音。“記下來。廣州陳家，又捐了一千萬。”
林詩音點頭。
金大福也來了。帶著一大幫人，都是做生意的。站在手杖前看了很久，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他走到蕭戰跟前。“蕭先生，我金大福這輩子，買了不少東西。今天，是第一次看到魂中魂。”
蕭戰說：“啥魂中魂？”
金大福說：“守宮會的魂中魂。這根手杖，走遍了世界。把中國的文明帶出去，又把世界的文明帶回來。這就是魂中魂。”他轉頭看著那幾個朋友，“你們說，是不是該慶祝？”
那幾個朋友說：“該。我們出錢。”
金大福說：“蕭先生，今天中午我請客。全村人一起吃。”
蕭戰說：“好。”
老槐樹下擺了上百桌。村裏的嬸子們從淩晨就開始忙活，蒸饅頭、炒菜、燉肉，灶台從早到晚沒熄過火。蕭戰坐在樹下，金大福端著酒杯走過來。“蕭先生，敬你。”
蕭戰端起碗。
金大福說：“我金大福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你是一個。手杖都能從祖宅底下挖出來，你厲害。”
他幹了那杯酒。蕭戰也幹了。
唐先生也來了。端著茶杯，走到蕭戰跟前。“蕭先生，國家文物局的專家下週到。研究那根手杖。馬來西亞那邊，林遠誌想來看看。他說他爺爺臨終前交代，一定要親眼看看這根手杖。”
蕭戰說：“來。排隊。”
唐先生笑了。“我告訴他。”
天黑的時候，月亮升起來。周建國跑過來。“蕭先生，今天三千二百一十三個人。破紀錄了，翻倍破。”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蕭先生，你今天高興嗎？”
蕭戰說：“高興。”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月光下那個字泛著光。他輕聲說：“爺爺，手杖找到了。守宮前輩走遍天下的那根。在我家祖宅底下藏了兩千多年。今天來了三千多人。貴州那個又帶臘肉來了。山東張大爺的兒子替他爹來了。廣州那個老闆又捐了一千萬。金大福請全村人吃飯。您放心。守宮會的根，齊了。魂，也齊了。”
風從村口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站起來，走進守宮館。展廳裏，燈光照著那些東西。四百零八塊青銅片，二十三卷帛書，四十七件國寶，九個檀木盒子，那塊“守宮”青銅片，那塊“始”字青銅片，那塊玉印，守宮第一代傳人的骨灰盒，那塊石碑，還有那根手杖。燈光照著，青銅杖身泛著光，杖頭那個“行”字清清楚楚。
他站在手杖前，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守宮前輩，您的魂中魂，回來了。守宮會的路，我走完了。您放心。”
展廳裏很安靜，隻有燈光嗡嗡的聲音。
他轉身走出來。門口，陳峰和李想站得筆直，看見蕭戰，他們點點頭。蕭戰也點點頭，走回老槐樹下坐下。林詩音靠著他，兩人看著月亮，誰也沒說話。遠處傳來幾聲狗叫，然後歸於寂靜。
蕭戰抬起頭，天上有星星，很亮。
守宮會的東西，真的齊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