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睡了一整天。
醒來的時候，天又黑了。
他媽坐在床邊，看著他。
見他睜眼，趕緊站起來。
“醒了？餓不餓？媽給你熱飯去。”
蕭戰坐起來，揉了揉臉。
“幾點了？”
“晚上八點。”
蕭戰愣了一下。
睡了十幾個小時。
他媽已經去灶台那邊忙活了。
蕭戰下床，走到桌邊坐下。
桌上放著那六塊青銅片。
他一個一個拿起來看。
守。護。根。脈。蕭。藏。
六塊。
全了。
老周從外頭進來，手裏拎著個袋子。
看見蕭戰醒了，把袋子放桌上。
“有人送來的。”
蕭戰開啟。
裏頭是一遝檔案。
最上麵那頁，寫著幾個大字；
沈萬林案。偵查終結報告。
蕭戰翻開。
一頁一頁看。
沈萬林招了。
全招了。
走私文物多少件。賣了多少錢。跟誰合作。怎麽洗錢。
還有；
韓明遠的死。
蕭戰盯著那幾行字。
韓明遠，男，五十八歲，省博物館研究員。2019年3月，因發現沈萬林走私文物事實，被沈萬林指使他人綁架，後殺害。屍體埋於……
蕭戰把報告放下。
老周看著他。
“韓明遠的屍骨，找到了。”
蕭戰沒說話。
老周說：“就在城西一個廢棄廠房後頭。埋了五年。”
蕭戰站起來。
走到窗邊。
外頭黑漆漆的。
什麽也看不見。
但他腦子裏，全是韓明遠那張臉。
賭船上的那張臉。
臨死前的那個眼神。
還有洞裏那個韓明遠；
他弟弟。
等了他五年。
替他死了五年。
老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韓明遠沒結婚。沒兒沒女。他弟弟也是。”
他頓了頓。
“這世上，給他們收屍的人，隻有你了。”
蕭戰沒回頭。
站了很久。
然後轉過身。
“葬在哪兒？”
老周說：“公墓。林詩音那丫頭辦的。買了塊地，立了碑。”
蕭戰點點頭。
“明天我去看看。”
他媽端著飯過來。
“先吃飯。吃完了再說。”
蕭戰坐下，端起碗。
扒了幾口。
又放下。
他媽看著他。
“咋了？不好吃？”
蕭戰搖頭。
“媽，我想回趟柳河。”
他媽愣了一下。
“現在？”
蕭戰點頭。
“有些事，得回去辦。”
他媽看著他，沒問什麽事。
隻是說：“那明天一早走。媽跟你一起。”
蕭戰說：“好。”
第二天一早。
蕭戰和他媽坐上去柳河的車。
兩個小時後，到了村口。
村裏變了。
變得更安靜了。
年輕人都出去了。
留下的，都是老人。
蕭戰扶著他媽，往家走。
走到家門口，停下。
院門還是那扇裂了的門。
他媽拿鑰匙開了門。
院子裏，跟他走之前一樣。
蕭戰走進堂屋。
八仙桌還在。
椅子還在。
他媽的針線筐還在。
他走進裏屋。
自己的床。
自己小時候寫字的桌子。
牆上還貼著他當年得的獎狀。
發黃了。
邊角都捲了。
他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出了屋。
“媽，我去趟祖宅那邊。”
他媽點點頭。
“去吧。”
蕭戰往村東頭走。
走得很慢。
路過李大爺家門口，李大爺正曬太陽。
看見他，招招手。
蕭戰走過去。
李大爺說：“事兒辦妥了？”
蕭戰點頭。
李大爺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
蕭戰說：“李大爺，那會兒您給我帶話那個人，長啥樣？”
李大爺想了想。
“瘦高個，戴眼鏡，說話文縐縐的。”
蕭戰心裏一動。
秦老師。
李大爺說：“咋了？”
蕭戰搖頭。
“沒事。您歇著。”
他繼續往前走。
走到祖宅那片廢墟。
停下了。
廢墟還在。
碎磚，爛瓦，斷木頭。
那根房梁，已經不見了。
被沈萬林的人弄走了。
蕭戰站在那兒。
看著這片地方。
他爺爺的宅子。
他爹的宅子。
他的宅子。
沒了。
但有些東西，還在。
他從懷裏掏出那六塊青銅片。
放在手心裏。
陽光下，那幾個字泛著光。
守。護。根。脈。蕭。藏。
他蹲下。
把青銅片放在地上。
放在那片廢墟前。
然後站起來。
看著它們。
“爺爺。”
他說。
“東西，拿回來了。”
“韓明遠，也找到了。”
“沈萬林，進去了。”
“漢斯，也進去了。”
他頓了頓。
“二爺爺，沒了。”
風從村口吹過來。
吹得廢墟上的碎紙嘩嘩響。
蕭戰站在那兒。
一動不動。
站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
把那六塊青銅片，一個一個收起來。
揣回懷裏。
轉身，往回走。
走到家門口，他媽正站在那兒等他。
看見他回來，笑了。
“走，媽給你做飯。”
蕭戰跟著她進屋。
他媽去灶台忙活。
蕭戰坐在院子裏。
太陽暖洋洋的。
照在身上。
他閉著眼。
聽他媽切菜的聲音。
聽遠處雞叫的聲音。
聽風從牆頭吹過的聲音。
手機響了。
林詩音的簡訊。
“十二門技藝，開始複原了。第一批，造紙術。三個月後，能出樣品。”
蕭戰看著那條簡訊。
沒回。
又一條。
“你在哪兒？”
蕭戰想了想。
回了一個字。
“家。”
林詩音回得很快。
“哪個家？”
蕭戰看著那個問題。
想了很久。
然後回。
“柳河。”
林詩音沒再回。
蕭戰把手機揣起來。
繼續曬太陽。
他媽端著一碗麵出來。
“吃吧。”
蕭戰接過碗。
吃了一口。
他媽在旁邊坐下。
看著他吃。
看著看著，笑了。
蕭戰抬起頭。
“笑啥？”
他媽說：“你小時候，也這樣。餓狼似的。”
蕭戰沒說話。
繼續吃。
吃完麵。
他把碗放下。
從懷裏掏出那六塊青銅片。
擺在桌上。
他媽看著那些東西。
蕭戰說：“媽，這些東西，是咱蕭家的根。”
他媽點點頭。
蕭戰說：“現在根回來了。該續上了。”
他媽問：“咋續？”
蕭戰想了想。
“我想在咱家祖宅那兒，蓋間屋子。”
“蓋屋子幹啥？”
蕭戰說：“把這些東西供起來。”
他媽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行。媽支援你。”
蕭戰站起來。
走到院門口。
往外看。
遠處的山，還是那座山。
近處的村，還是那個村。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轉過身。
看著他媽。
看著他家的老屋。
看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
陽光落在身上。
暖的。
他伸出手。
摸了摸懷裏的青銅片。
六塊。
很沉。
但很暖。
他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戰兒，晚上想吃什麽？”
蕭戰想了想。
“媽，你做啥我吃啥。”
他媽笑了。
“那就包餃子。韭菜雞蛋的。”
蕭戰點頭。
“好。”
太陽慢慢往西斜。
院子裏，光影一點一點拉長。
蕭戰坐在那兒。
一動沒動。
聽著他媽在屋裏忙活的聲音。
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
聽著風從耳邊吹過的聲音。
突然想起一句話。
爺爺說的。
守的不是物，是根。
根在哪兒？
根就在這兒。
在這座村子裏。
在這座老屋裏。
在這個院子裏。
在他媽包的餃子裏。
在他懷裏那六塊青銅片上。
在那些失傳又找回的技藝裏。
在這片土地上。
蕭戰站起來。
走進屋裏。
他媽正擀皮兒，包餃子。
見他進來，頭也沒抬。
“餓了吧？快了。”
蕭戰走到她身邊。
看著她。
看了很久。
他媽抬起頭。
“咋了？”
蕭戰笑了。
“沒咋。”
他伸出手。
拿起一張餃子皮。
學著媽的樣子，包了一個。
歪歪扭扭的。
他媽看了一眼。
笑了。
“跟你爸當年包的一個樣。”
蕭戰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餃子。
也笑了。
外頭的太陽，落下去了。
屋裏頭，燈亮起來。
娘倆圍在桌邊，包餃子。
一個擀皮兒。
一個包。
誰也沒說話。
但誰都知道；
家，在這兒。
根，在這兒。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