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一夜沒睡。
坐在窗邊,看著外頭。
天亮了。
巷子裏開始有人走動。
買菜的老太太,上班的年輕人,送孩子的婦女。
平常得很。
蕭戰盯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看了三個小時。
九點整,手機響了。
林詩音的簡訊。
“方便說話?”
蕭戰撥過去。
那邊接得很快。
林詩音的聲音傳過來,壓得很低。
“我在單位。說話不方便。你聽著就行。”
蕭戰沒吭聲。
林詩音說:“沈萬林的事兒,我查清楚了。”
“他明麵上是收藏家協會副會長。背地裏,是走私集團的大頭目。省裏有人的關係,查了三年都沒動他。”
蕭戰等著。
林詩音繼續說:“他背後那個人,叫漢斯·馮·施密特。德國人。祖父是二戰時期的文物顧問,跟著日軍來過中國。”
蕭戰的眉頭皺起來。
林詩音說:“這個人,明麵上是收藏家。實際上,是一個跨國犯罪組織的頭目。專門倒賣流失文物。生意遍佈東南亞、歐洲、美洲。”
她頓了頓。
“你二爺爺的事,我查到了。”
蕭戰的手握緊手機。
林詩音說:“那個叫蕭遠江的老人,我查了出入境記錄。六十年,一次都沒回來過。”
“但他每年都會寄一封信回國。收信人是你爺爺。寄了六十年。”
蕭戰的嗓子發幹。
“信呢?”
林詩音說:“都在你爺爺手裏。一封沒落。”
蕭戰沒說話。
林詩音說:“還有一件事。”
“什麽事?”
“沈萬林那邊,有動靜了。”
蕭戰站起來。
林詩音說:“今天淩晨,他的人開始往省城調。至少二十個。都是從緬北迴來的,手裏都有東西。”
蕭戰問:“衝我來的?”
林詩音說:“應該是。他們知道你拿到了東西。也知道東西在我這兒。”
蕭戰心裏一緊。
“你那邊安全嗎?”
林詩音說:“安全。東西已經入庫了。庫房是特製的,防爆防火防彈。他們進不來。”
蕭戰鬆了口氣。
林詩音說:“但你不安全。”
蕭戰沒說話。
林詩音說:“他們知道你在柳葉巷。巷子口,已經有人蹲著了。”
蕭戰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巷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車窗貼了膜,看不見裏頭。
但能看見駕駛座上,有人在抽煙。
蕭戰說:“看見了。”
林詩音說:“需要我報警嗎?”
蕭戰說:“不用。”
林詩音沉默了兩秒。
“你想自己解決?”
蕭戰說:“該解決了。”
林詩音說:“那你要小心。那些人,不是村裏的混混。都是見過血的。”
蕭戰說:“我知道。”
林詩音說:“有需要就打電話。我一直在。”
蕭戰說:“好。”
掛了電話。
他站在窗邊,盯著那輛車。
車裏的人,也盯著這邊。
雙方都在等。
等對方先動。
蕭戰轉身,走到桌邊。
老周坐在那兒,正喝茶。
看見他過來,問:“啥情況?”
蕭戰說:“巷口有人。”
老周喝了口茶。
“幾個?”
蕭戰說:“一輛車。至少兩個。”
老周點點頭。
“夠嗎?”
蕭戰說:“不夠。後頭還有。”
老周放下茶杯。
“打算怎麽辦?”
蕭戰說:“等他們進來。”
老周看著他。
“你這兒就一個人。他們一進來,就是一群。”
蕭戰說:“巷子窄。人多沒用。”
老周想了想。
“也對。”
他站起來,走到裏屋。
出來的時候,手裏拎著個布包。
遞給蕭戰。
蕭戰開啟。
裏頭是一把軍刀。
老式的。
但開過刃。
蕭戰看著那把刀。
老周說:“你爺爺留下的。當年他用這個,護了一輩子。”
蕭戰握在手裏。
很沉。
很順手。
老周說:“現在歸你了。”
蕭戰沒說話。
把刀別在腰後。
中午的時候,巷口那輛車開走了。
換了輛白的。
人沒變。
還是那兩個。
蕭戰在窗邊坐著,看著他們換班。
一個抽煙,一個啃麵包。
很專業。
不急著動手。
等著他出去。
等到下午三點。
蕭戰的手機又響了。
林詩音的電話。
“有新情況。”
蕭戰問:“什麽?”
林詩音說:“漢斯來中國了。”
蕭戰的眼神變了。
林詩音說:“今天上午入境。用的假護照。但我的人查到了。”
蕭戰問:“在哪兒?”
林詩音說:“省城。住在一傢俬人會所裏。那家會所,是沈萬林的產業。”
蕭戰站起來。
林詩音說:“你想幹什麽?”
蕭戰沒答。
林詩音說:“蕭戰,你別亂來。那個人身邊全是保鏢。至少有十個,都是退役特種兵。”
蕭戰說:“我也是退役特種兵。”
林詩音急了。
“那不一樣!他們是保護他的,你是要動他的。這是兩碼事!”
蕭戰說:“我知道。”
林詩音說:“你知道什麽?你知道他身邊有槍嗎?你知道他那些保鏢都是從哪個部隊出來的嗎?”
蕭戰說:“知道。”
林詩音沉默了幾秒。
“那你還去?”
蕭戰說:“他殺了我二爺爺。”
林詩音不說話了。
蕭戰說:“他在緬北。他派的人,追了我一路。我二爺爺死在他的人手裏。”
他頓了頓。
“現在他來中國了。來拿我手裏的東西。”
“你覺得,我能讓他走嗎?”
林詩音沉默了很久。
然後問:“你需要什麽?”
蕭戰說:“地址。”
林詩音說:“我發你。”
蕭戰說:“還有,幫我盯著沈萬林。他動的時候,告訴我。”
林詩音說:“好。”
電話掛了。
三秒後,簡訊來了。
一個地址。
省城東郊。私人會所。
蕭戰把地址記在心裏。
刪了簡訊。
站起來。
老周看著他。
“要走?”
蕭戰點頭。
老周站起來,走到他跟前。
看著他。
“你爺爺當年也是這個眼神。”
蕭戰沒說話。
老周說:“那一年,他說要去找一個人。去了三個月。回來的時候,瘦脫了相。我問他幹什麽去了,他不說。”
他頓了頓。
“但我知道。他是去殺人了。”
蕭戰看著他。
老周說:“你跟你爺爺一樣。該做的事,誰也攔不住。”
他從兜裏掏出一樣東西。
一把鑰匙。
老式的,銅的。
塞給蕭戰。
“後門。直通隔壁巷子。那幫人盯的是前門,後門沒人。”
蕭戰接過鑰匙。
老周說:“活著回來。”
蕭戰點頭。
轉身往後門走。
走到門口,老周又喊住他。
“蕭戰。”
蕭戰回頭。
老周站在那兒,老淚縱橫。
“你二爺爺等了你六十年。你爺爺等了他一輩子。”
“你,別讓他們等太久。”
蕭戰看著老人。
沒說話。
拉開門。
走了出去。
後巷很窄。
剛夠一個人走。
蕭戰走得快。
三分鍾,到了隔壁巷子。
拐出去,是一條小街。
他攔了輛車。
“東郊。”
司機看了他一眼。
沒多問。
車開起來。
蕭戰坐在後座,閉著眼。
腦子裏過一遍路線。
會所的位置。
周圍的環境。
進出的通道。
防守的漏洞。
車開了四十分鍾。
到了。
蕭戰下車。
站在路邊,看著遠處那棟樓。
白牆青瓦。
藏在竹林裏。
門口站著兩個人。
穿著黑西裝。
腰間鼓鼓的。
有槍。
蕭戰往後退了幾步。
繞到側麵。
竹林很密。
他鑽進去。
一步一步往裏摸。
走到圍牆下。
兩米五的牆。
他退後幾步,助跑,一躍。
手扒住牆頭。
翻身進去。
落地的時候,沒發出一點聲音。
蹲在草叢裏。
四下看。
院子很大。
假山,水池,涼亭。
主樓在正中。
門口站著四個人。
分散在四個角落。
蕭戰觀察了五分鍾。
摸清了他們的巡邏路線。
每五分鍾,換一次位置。
換的時候,有一瞬間的盲區。
他等。
等到第二次換位。
動了。
從草叢裏衝出去。
三步到第一個保鏢身後。
一手捂嘴,一手勒頸。
那人軟下去。
蕭戰把他拖進草叢。
繼續往前。
第二個。
第三個。
第四個。
不到兩分鍾。
全躺下了。
蕭戰站起來,往主樓走。
推開門。
裏頭很暗。
窗簾拉著。
隻有一盞燈,亮在角落裏。
燈下坐著一個人。
五十來歲,白人,金發,藍眼睛。
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睡袍。
手裏端著一杯紅酒。
看見蕭戰進來,他笑了。
“蕭先生,久仰。”
蕭戰站在門口。
看著他。
漢斯·馮·施密特。
收藏家。
殺他二爺爺的人。
漢斯放下酒杯,站起來。
“我知道你會來。隻是沒想到這麽快。”
他看著蕭戰腰後的刀。
“一個人?”
蕭戰沒答。
漢斯笑了。
“有膽量。”
他拍了拍手。
四周的暗處,突然站起七八個人。
全是黑西裝。
手裏都拿著槍。
對著蕭戰。
漢斯看著他。
“東西在哪兒?”
蕭戰沒說話。
漢斯往前走了一步。
“你爺爺藏的那些東西。我知道你拿到了。交出來,我放你走。”
蕭戰開口了。
“我二爺爺死的時候,你在哪兒?”
漢斯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那個老頭?他擋我的路。該死。”
蕭戰的眼神變了。
漢斯看著他,笑得更開了。
“怎麽?想報仇?就憑你一個人?”
蕭戰沒說話。
慢慢從腰後抽出那把刀。
老周的刀。
爺爺的刀。
漢斯看著那把刀,笑出了聲。
“一把刀?你以為這是古代嗎?”
他擺了擺手。
那七八個人往前逼了一步。
槍口離蕭戰不到兩米。
蕭戰還是沒動。
隻是盯著漢斯。
漢斯被他盯得有點發毛。
“動手。”
就在那七八個人扣扳機的前一秒;
蕭戰動了。
不是往前衝。
是往後倒。
整個人往後一仰,躺在地上。
同時,手一揮。
那把刀飛出去。
直插天花板上的吊燈。
嘩啦;
燈碎了。
屋裏一片漆黑。
槍響了。
亂射。
有人在慘叫。
有人在喊。
蕭戰在黑暗裏。
像魚入水。
三分鍾。
燈再亮的時候。
那七八個人,全躺下了。
漢斯站在牆角,臉色慘白。
看著蕭戰一步一步走過來。
“你……你別過來……”
蕭戰走到他麵前。
停下。
看著他。
漢斯的腿在抖。
蕭戰伸出手。
從他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青銅片。
比蕭戰那五塊都大。
上麵刻著一個字;
藏
蕭戰看著那塊青銅片。
漢斯哆嗦著說:“這……這是你爺爺的。我……我從緬北找到的……”
蕭戰把青銅片收進懷裏。
看著漢斯。
“我二爺爺,死的時候,說了什麽?”
漢斯張了張嘴。
“他……他說……”
“說什麽?”
漢斯低下頭。
“他說……蕭家的人……會來找我的……”
蕭戰沉默了幾秒。
然後轉身。
往外走。
漢斯在後頭喊:“你……你不殺我?”
蕭戰沒回頭。
“殺了你,髒了我的刀。”
他走到門口,停下。
“報警吧。監獄裏,有人等你。”
漢斯愣住了。
蕭戰邁出門。
走進夜色裏。
身後,警笛聲響起來。
由遠及近。
蕭戰沒停。
一直往前走。
走進竹林裏。
走到圍牆邊。
翻出去。
站在路邊。
抬頭看天。
月亮很亮。
風很涼。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新得的青銅片。
藏
六塊了。
守、護、根、脈、蕭、藏。
六塊。
六十年。
兩代人。
他把青銅片收好。
往城裏走。
走了很遠。
手機響了。
林詩音的簡訊。
“漢斯被抓了。沈萬林也被抓了。他招了。全招了。”
蕭戰看著那條簡訊。
沒回。
又一條。
“你沒事吧?”
蕭戰想了想。
回了一個字。
“沒。”
他把手機揣回兜裏。
繼續走。
走了很久。
走到柳葉巷口。
巷口那輛白車,不見了。
巷子裏很靜。
老周家那扇門,還開著。
他走進去。
老周坐在院子裏,抽著煙。
看見他,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回來了?”
蕭戰點頭。
老周說:“辦妥了?”
蕭戰又點頭。
老周站起來,拍了拍他肩膀。
“走,進屋。你媽包了餃子。”
蕭戰跟著他往裏走。
走了幾步,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
巷子外頭,月亮還亮著。
風還涼著。
但不一樣了。
有些賬,清了。
有些人,進去了。
有些東西,回來了。
他把手伸進懷裏。
摸了摸那些青銅片。
六塊。
很沉。
但很暖。
他轉過身。
走進屋裏。
他媽的聲音傳出來。
“戰兒,回來了?快,餃子好了,趁熱吃。”
蕭戰坐下。
接過筷子。
夾起一個餃子。
咬了一口。
韭菜雞蛋的。
家的味兒。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