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歇了三天。第四天一早，一行人出發了。李教授、金大福、亨利、陳峰、李想，加上蕭戰自己，六個人。老吳在希臘就分手了，印度這邊換了個導遊，姓孫，在印度待了八年，曬得跟當地人一樣黑。孫導說一口流利的印地語，還會幾句梵文。
省城機場，金大福拎著個皮箱，裏頭裝滿了現金。“印度那邊刷卡不方便，多帶點現金。”
李教授背著一個舊書包，裏頭裝著放大鏡、筆記本、手電筒。亨利教授拖著一個大箱子，裏頭全是書。陳峰背著一個迷彩揹包，腰裏別著刀。李想背著那個翻爛了的抄本，手裏還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蕭戰什麽都沒帶，就懷裏揣著那塊“念”字青銅片。
飛機飛了七個多小時，降落在新德裏機場。天熱，悶得人喘不過氣。孫導舉著牌子在出口等著，曬得黝黑，一笑露出白牙。“蕭先生，車在外頭。先去酒店，明天去瓦拉納西。”
金大福說：“瓦拉納西？不是鹿野苑嗎？”
孫導說：“鹿野苑就在瓦拉納西邊上。恒河北岸。西行錄上寫的地方。”
六個人擠上一輛舊豐田麵包車，往酒店開。新德裏的街道亂哄哄的，牛在馬路中間走，摩托車在人縫裏鑽，喇叭聲響成一片。陳峰看得眼睛都直了。“這地方，比咱們村還亂。”
蕭戰沒說話，看著窗外。他想守宮前輩。兩千多年前，守宮一個人走到這裏，沒有飛機，沒有汽車，沒有導遊。他是怎麽走的？
第二天一早，六個人坐火車去瓦拉納西。印度的火車慢，三百公裏開了六個小時。車上人擠人，金大福被擠得滿頭汗，李教授被人踩了兩腳。陳峰一路站著，手按在刀上。亨利倒是不在乎，拿著筆記本寫寫畫畫。
到了瓦拉納西，天快黑了。恒河就在眼前，河麵上漂著船，岸上全是人。有人在洗澡，有人在燒屍，有人在祈禱。孫導說：“這就是恒河。印度人的聖河。鹿野苑在北邊，離這兒十幾公裏。”
蕭戰說：“明天一早去。”
住進一家小旅館，條件很差，牆上爬著壁虎，床單上有洞。金大福抱怨了幾句，被蕭戰一眼瞪了回去。“當年守宮前輩連山洞都住得，你有床睡還嫌？”
金大福不說話了。
天亮的時候，六個人坐車去鹿野苑。路不好，坑坑窪窪的，顛得人骨頭疼。開了半小時，到了。鹿野苑是個很大的遺址，佛塔、寺廟、石窟，到處都是。遊客很多，有印度人，也有外國人。
孫導說：“西行錄上寫的地方，在鹿野苑北邊的一個小山上。那個山叫‘鹿山’，當地人說是佛陀講經的地方。但山上有不少山洞，不知道是哪個。”
蕭戰說：“挨個找。”
六個人上山。山不高，但很陡。李教授走得慢，陳峰扶著他。亨利走幾步就停下來拍照，被金大福催著走。找了兩個多小時，找了五六個山洞，都不是。有的洞裏住著乞丐，有的洞裏養著羊，有的洞裏什麽都沒有。
蕭戰站在山腰，看著手裏的抄本。“恒河北岸。鹿野苑。藏典籍六卷，青銅片十二塊。”他抬起頭，看著山頂。山頂上有一座白色的佛塔，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上去。”
六個人爬到山頂。佛塔旁邊，有一棵大菩提樹，樹蔭遮了半邊天。樹下坐著一個老和尚，穿著黃色的袈裟，閉著眼打坐。蕭戰走過去，站在老和尚麵前。
老和尚睜開眼，看著他。看了幾秒，用生硬的中文說：“中國人？”
蕭戰點頭。
老和尚說：“等了你很久了。”
蕭戰愣住了。
老和尚站起來，指著佛塔後頭。“那個山洞，你們要找的東西，在裏麵。我師父的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說有一天，會有中國人來。讓我們守著。”
蕭戰的手在抖。他走到佛塔後頭，果然有個洞口，被石頭半掩著。陳峰幫著搬開石頭，洞口露了出來。不大，剛好夠一個人進去。
蕭戰鑽進去。洞裏很黑，但不大，走了十幾步就到頭了。石室中央，擺著一個石台，石台上放著兩個陶罐，跟埃及、希臘那些一模一樣。他開啟第一個陶罐，裏頭是六卷帛書，用油紙包著。第二個陶罐，裏頭是十二塊青銅片，上頭刻著字。
他把東西裝進揹包，爬出去。陳峰說：“找到了？”
蕭戰拍拍揹包。“找到了。六卷帛書，十二塊青銅片。”
老和尚站在菩提樹下，看著蕭戰。“施主，這些東西，在我這兒放了兩千多年了。我師父說，這是中國的根。今天，你拿回去了。我放心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一塊青銅片，比蕭戰那些都小，上頭刻著一個字；
歸
蕭戰愣住了。
老和尚說：“這也是守宮留下的。他說，等中國人來拿東西的時候，把這塊也給他。這是最後一塊。”
蕭戰接過那塊青銅片，手在抖。歸。回家的歸。四百塊了。
他跪下，給老和尚磕了三個頭。老和尚扶起他。“施主，不用。東西拿回去，就是最大的禮。”
蕭戰站起來，轉身下山。走到山腳，突然衝出來一群人，都是當地人，拿著棍棒和石頭。領頭的用印地語喊了一嗓子。孫導臉色變了。“他們要我們把東西留下。說山洞裏的東西是他們的。”
金大福說：“媽的，又是搶錢的？”
蕭戰沒說話，往前走了一步。領頭的一棍子砸過來，蕭戰側身躲開，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那人轉了一圈，摔在地上。剩下幾個衝上來，蕭戰一腳踹翻一個，一拳打倒一個，三下五除二，全趴下了。
領頭的爬起來，還想打。蕭戰從腰後抽出刀，月光下刀刃閃著寒光。那人的臉白了，轉身就跑。剩下幾個也跟著跑了。
金大福說：“蕭先生，你這一路上，打了幾架了？”
蕭戰說：“東西要緊。打幾架無所謂。”
六個人上了車，往瓦拉納西開。蕭戰坐在後座，從揹包裏拿出那捲帛書，小心地展開。第一行字，李教授湊過來看。“守宮會印度錄。守宮在印度住了三年，學習了佛法，又把中國的道學教給當地人。他藏在這裏的東西，有佛經，也有道經。他還把印度數字帶回了中國。”
李教授的手在抖。“印度數字？就是我們現在用的1、2、3？守宮帶回中國的？”
蕭戰說：“西行錄上是這麽寫的。”
李教授說：“蕭先生，這東西要是真的，曆史要重寫。”
蕭戰把帛書捲起來，放回揹包。
到了瓦拉納西，六個人坐火車回新德裏。車上，蕭戰把那十二塊青銅片和那塊“歸”字青銅片拿出來，跟之前的放在一起。四百塊了。
金大福說：“蕭先生，守宮會的東西，是不是齊了？”
蕭戰想了想。“不知道。但差不多了。”
亨利說：“蕭先生，西行錄上還寫著，守宮去了巴比倫，去了波斯，去了很多地方。那些地方可能也有東西。”
蕭戰說：“有。但得慢慢找。”
亨利說：“我幫你找。我在歐洲認識不少考古學家。”
蕭戰說：“好。”
飛機降落在省城機場的時候，國內是淩晨。唐先生站在出口，看見蕭戰就笑了。“又拿回來了？”
蕭戰拍拍揹包。“六卷帛書，十二塊青銅片，還有一塊‘歸’字。守宮在印度藏的。”
唐先生眼眶紅了。“四百塊了。”
蕭戰說：“嗯。”
車到柳河村，天快亮了。林詩音站在村口，遠遠看見車就跑了過來。蕭戰下車，她一把抱住他。“印度那邊熱不熱？”
蕭戰說：“熱。”
林詩音說：“瘦了。”
蕭戰說：“沒瘦。”
兩人往守宮館走。周建國、陳峰、李想跟在後麵。展廳裏，燈光照著那些東西。蕭戰把新找到的十二塊青銅片放進展櫃，四百塊了。又把六卷帛書擺在架子上，十九捲了。最後，他把那塊“歸”字青銅片，放在最中間的位置，挨著“念”字。
守、護、根、脈、蕭、藏、歸、尋、念、始、散、歸。兩個“歸”。一個是歸途的歸，一個是回家的歸。
蕭戰站在展櫃前，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守宮前輩，印度的東西拿回來了。您在那裏住了三年，把佛經帶回中國，又把道學教給當地人。您還帶回了印度數字。您放心。”
展廳裏很安靜，隻有燈光嗡嗡的聲音。
第二天，李教授帶著專家來了。看了印度帛書，手抖得比上次還厲害。“蕭先生，這上麵記載的東西，太重要了。守宮可能是第一個把印度數字帶回中國的人。我們現在用的0、1、2、3，源頭可能就在這兒。”
蕭戰說：“嗯。”
李教授說：“蕭先生，巴比倫那邊，西行錄上寫著，守宮也去過。那裏可能也藏了東西。”
蕭戰說：“知道。過幾天去。”
李教授說：“蕭先生，你一個人，太辛苦了。”
蕭戰說：“不辛苦。”
金大福來了。站在印度帛書前看了半天，出來的時候拉著蕭戰的手。“蕭先生，巴比倫那邊，我出錢。你盡管去。”
蕭戰說：“謝謝。”
天黑的時候，蕭戰坐在老槐樹下，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月光下，那個字泛著光。他輕聲說：“爺爺，印度的東西拿回來了。四百塊青銅片，十九卷帛書。守宮前輩走了那麽多地方，我快走完了。巴比倫是最後一站。您保佑我。”
風從村口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
林詩音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巴比倫在伊拉克。那邊打仗。”
蕭戰說：“知道。”
林詩音說：“那你還去？”
蕭戰說：“去。守宮前輩能去，我也能去。”
林詩音沒說話，靠著他。
月亮升到頭頂，村子安靜下來。守宮館的燈還亮著，那些東西還在裏頭。四百塊青銅片，十九卷帛書，還有那些國寶、玉印、石碑、骨灰盒。守宮會的根，越來越全了。
還差最後一批。在巴比倫。
蕭戰站起來，走進守宮館。站在展櫃前，看著那些東西。他輕聲說：“守宮前輩，您走過的路，我快走完了。巴比倫是最後一站。您藏的東西，我一件一件找回來了。您放心。”
展廳裏很安靜，隻有燈光嗡嗡的聲音。
蕭戰站了很久，轉身走出來。陳峰和李想站在門口，腰板挺直。看見蕭戰，他們點點頭。蕭戰也點點頭，走回老槐樹下坐下。
他知道，守宮會的路，快到頭了。巴比倫回來，就齊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