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去希臘那天,省城下著小雨。蕭戰站在機場候機廳,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心裏頭說不上來什麽滋味。陳峰拎著包走過來,李想跟在後麵,手裏攥著那本翻爛了的西行錄抄本。
“蕭先生,雅典那邊天氣好,晴天。”李想看了眼手機上的天氣預報。
蕭戰點頭。
登機,起飛,十個小時的航程。陳峰靠著窗睡了一路,李想一直在翻抄本,嘴裏念念有詞。蕭戰閉著眼,腦子裏卻一遍一遍過著守宮前輩西行的路線。中國到西域,西域到波斯,波斯到埃及,埃及到希臘。一個人,走了二十年。
飛機降落雅典機場的時候,當地下午三點。陽光刺眼,跟省城完全是兩個世界。老吳舉著牌子在出口等著,四十多歲,曬得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蕭先生,路上辛苦了。車在外頭。”
是一輛舊賓士,柴油的,跑起來嗡嗡響。老吳開車,往雅典北邊駛去。路上他話多,從希臘經濟扯到中國遊客,從中國遊客扯到守宮會。“蕭先生,那個狼山腳下的雅典村,我去過好幾回。村裏老人說,山洞裏確實有東西,但沒人敢進去。說是裏頭有機關,以前有人進去過,沒出來。”
陳峰在後座問:“死了?”
老吳說:“不知道。反正再沒見過那人。後來村裏人就把洞口封了,不讓進。”
蕭戰說:“封了?”
老吳說:“用石頭堵住了。得挖開。”
車開了四十分鍾,到了狼山腳下。村子比埃及那個大一些,白牆紅瓦,巷子裏種著三角梅。老吳把車停在村口,帶著三人往裏走。幾個老人坐在牆根下曬太陽,看見外國人,眼神裏帶著警惕。
老吳用英語跟一個老人說了幾句。老人搖頭擺手,語氣很衝。老吳轉過頭,臉色不太好。“他說,不讓上山。山洞是他們祖宗的聖地,外人不能進。”
蕭戰從懷裏掏出五百歐元。老吳接過去,遞給老人。老人看了一眼錢,又看了一眼蕭戰,把錢收了,指了指山上,說了一串。老吳說:“他同意了。但說如果出事,他們不負責。”
蕭戰說:“走。”
四個人上山。路比埃及那條還難走,全是碎石,踩一步滑半步。走了快一個小時,到了山腰。果然有個洞口,被大大小小的石塊堵得嚴嚴實實。老吳說:“就是這兒。”
陳峰說:“這麽多石頭,得挖到什麽時候?”
蕭戰沒說話,蹲下來,一塊一塊搬石頭。陳峰和李想也動手,老吳在旁邊幫著清理碎石子。搬了快兩個小時,天快黑了,洞口終於露出了大半。蕭戰掏出手機,開啟手電,往裏照。洞不深,手電光能照到底。
“我進去。你們在外頭等著。”
他側身鑽進洞。洞壁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空氣中有一股黴味。走了十幾步,洞變寬了,能直起腰。石室不大,中央擺著一個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個陶罐,跟埃及那個一模一樣,封著口。
蕭戰走過去,正要開啟陶罐,腳底突然踩到一個鬆動的石板。他猛地往後一跳。石板底下,傳來一陣嘎嘎的聲音,像是齒輪轉動。他蹲下,用手電照著。石板下頭,有一個坑,坑裏豎著幾根鏽跡斑斑的鐵矛,矛尖朝上。
機關。
守宮前輩兩千多年前設的。
蕭戰深吸一口氣,繞開那塊石板,從另一邊靠近石台。他開啟陶罐,裏頭是八卷帛書和六塊青銅片,用油紙包著,儲存完好。他把東西一件一件放進揹包,轉身往外走。出了洞口,天已經黑了。
陳峰說:“找到了?”
蕭戰拍拍揹包。“找到了。”
老吳說:“快走。這地方邪門。”
四個人摸黑下山。快到山腳的時候,前頭突然亮起幾道光。五六個人站在路上,手裏拿著手電和棍棒。領頭的用英語喊了一嗓子。老吳說:“他們要錢。說山洞裏的東西是他們的。”
陳峰說:“又是要錢的?跟埃及一個德行。”
蕭戰沒說話,往前走了一步。領頭的擋在他麵前,伸手要搶揹包。蕭戰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輕輕一擰,那人疼得蹲下了。剩下幾個想衝上來,蕭戰一腳踹翻最前麵那個,反手一巴掌扇倒另一個。三秒鍾,倒了三個。剩下的兩個扔下棍子跑了。
領頭的跪在地上,捂著手腕,臉白得像紙。蕭戰蹲下看著他。“東西是中國的。兩千多年前藏的。不是你們的。”
老吳翻譯了。領頭的拚命點頭。
蕭戰站起來,從兜裏掏出兩百歐元扔在地上。“看傷的。”轉身走了。
上了車,陳峰說:“蕭先生,你早該動手。埃及那次就不該給錢。”
蕭戰說:“埃及那邊人多,動手麻煩。這邊就幾個,不怕。”
老吳從後視鏡看了蕭戰一眼,沒說話。
到了雅典機場,買了淩晨的機票。候機的時候,蕭戰從揹包裏拿出一卷帛書,小心地展開。第一行字,李教授教過他,意思是“守宮會希臘錄”。記載著守宮在雅典住了兩年,跟當地的學者辯論,教他們中國的方塊字,又把希臘的字母帶回了中國。帛書上還畫了一張圖,是當時雅典的地圖,衛城、狼山、廣場,標得清清楚楚。
蕭戰看了很久,把帛書捲起來,放回揹包。
飛機降落在省城機場的時候,國內是下午。唐先生站在出口,看見蕭戰就笑了。“又拿回來了?”
蕭戰拍拍揹包。“八卷帛書,六塊青銅片。守宮在希臘藏的。”
唐先生眼眶紅了。“走,回柳河。”
車到村口,天剛擦黑。林詩音站在老槐樹下,遠遠看見車就跑了過來。蕭戰下車,她把揹包搶過去抱在懷裏。“沉不沉?”
蕭戰說:“沉。兩千多年的東西。”
兩人往守宮館走。周建國、陳峰、李想跟在後麵。展廳裏,燈光把那些青銅片、帛書、玉印、骨灰盒、石碑照得清清楚楚。蕭戰把新找到的六塊青銅片放進展櫃,三百九十九塊了。又把八卷帛書擺在架子上,十三捲了。
他站在展櫃前,看著那些東西。守、護、根、脈、蕭、藏、歸、尋、念、始、散。三百九十九個姓,十三卷帛書,四十七件國寶,一塊石碑,一塊玉印,一盒骨灰。守宮會的根,越來越全了。
林詩音站在他旁邊。“還差一塊,就到四百了。”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印度那邊,還有東西?”
蕭戰說:“有。西行錄上寫著,守宮在印度住了三年,藏了十二塊青銅片,六卷帛書。”
林詩音看著他。“你什麽時候去?”
蕭戰說:“歇兩天。再去。”
第二天,李教授帶著專家來了。看了希臘帛書,手抖得比上次還厲害。“蕭先生,這上麵記載的東西太重要了。守宮在希臘學到的哲學,比我們知道的早了整整兩百年。他可能是第一個把希臘哲學帶回中國的人。”
蕭戰說:“嗯。”
李教授說:“蕭先生,印度那邊,我跟你去。那些典籍需要專業的人看。”
蕭戰看著他。“你七十多了。能爬山?”
李教授說:“能。爬不動了,你揹我。”
蕭戰沉默了一會兒。“行。帶你去。”
金大福來了。站在希臘帛書前看了半天,出來的時候拉著蕭戰的手。“蕭先生,印度那邊,我跟你一起去。”
蕭戰說:“你去幹啥?”
金大福說:“我去出錢。印度那地方,亂。多個人多份力。”
蕭戰看著他。“你會打架?”
金大福說:“不會。但我有錢。印度那邊,我認識幾個做生意的朋友,能幫忙。”
蕭戰想了想。“行。帶上你。”
山本從日本打來電話。“蕭先生,聽說你們要去印度?”
蕭戰說:“嗯。”
山本說:“我捐五十萬美金。給守宮會去印度用。”
蕭戰說:“謝謝。”
掛了電話。亨利也從英國打來。“蕭先生,印度那邊,我也想去。守宮在印度的經曆,對我的研究很重要。”
蕭戰說:“來。但你自己出路費。”
亨利笑了。“沒問題。”
天黑的時候,蕭戰坐在老槐樹下,把西行錄上關於印度的那段話又看了一遍。“印度。恒河北岸。鹿野苑。藏典籍六卷,青銅片十二塊。”他把抄本收起來,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月光下,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爺爺,希臘的東西拿回來了。過幾天去印度。守宮前輩在那裏住了三年,把佛經帶回了中國。我要去找。您保佑我。”
風從村口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
林詩音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印度那邊,聽說很熱。”
蕭戰說:“不怕。”
林詩音說:“你這次帶的人多。李教授、金大福、亨利,加上陳峰和李想,六七個人。”
蕭戰說:“人多好辦事。”
林詩音靠著他。“小心。”
蕭戰說:“放心。”
月亮升到頭頂,村子安靜下來。守宮館的燈還亮著,那些東西還在裏頭。三百九十九塊青銅片,十三卷帛書,還有那些國寶、玉印、石碑、骨灰盒。守宮會的根,越來越全了。還差最後一批。在印度。
蕭戰站起來,走進守宮館。站在展櫃前,看著那些東西。他輕聲說:“守宮前輩,您走過的路,我快走完了。印度是最後一站。您藏的東西,我一件一件找回來了。您放心。”
展廳裏很安靜,隻有燈光嗡嗡的聲音。
蕭戰站了很久,轉身走出來。陳峰和李想站在門口,腰板挺直。看見蕭戰,他們點點頭。蕭戰也點點頭,走回老槐樹下坐下。
他知道,守宮會的路,快到頭了。印度回來,就齊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