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省城機場的時候,天快黑了。蕭戰下了飛機,取了行李,那個裝著石碑的木箱走特殊通道運出來。他站在貨運通道門口,看著木箱被叉車推出來,心裏頭一塊石頭落了地。
唐先生站在出口,身後跟著好幾個人,有穿製服的,有拿攝像機的。看見蕭戰,他走過來。“蕭先生,拿到了?”
蕭戰拍拍木箱。“拿到了。”
唐先生看著那個木箱,眼眶紅了。“一百多年了。守宮會的魂,回來了。”
蕭戰說:“嗯。”
唐先生說:“上車。回柳河。”
木箱被抬上一輛貨車,蕭戰坐在貨車副駕駛。陳峰和李想坐後麵的車。車開出機場,往柳河村的方向走。蕭戰看著窗外,天黑了,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車開了兩個小時,到了村口。月亮升起來,照在地上白晃晃的。林詩音站在村口,看見貨車,她跑過來。蕭戰跳下車,她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緊。蕭戰站著沒動,讓她抱著。林詩音哭了,蕭戰拍拍她的背。“沒事了。拿回來了。”
林詩音鬆開他,看著他。“石碑呢?”
蕭戰指著貨車。“在車上。”
貨車開進村裏,停在守宮館門口。周建國帶著守夜的人出來,陳峰、李想、還有那些年輕人,都來了。蕭戰說:“把箱子抬進去。”
幾個人動手,把木箱抬進守宮館。放在展廳中央,挨著那塊骨灰盒。
蕭戰站在木箱前,看著它。唐先生站在旁邊,林詩音站在另一邊。守夜的人站了一圈。
蕭戰說:“開箱。”
陳峰遞過來一根撬棍。蕭戰接過,撬開箱蓋。木頭嘎吱一聲響。裏頭是一層泡沫,扒開泡沫,露出那塊石碑。青石的,一米來高,上頭刻著密密麻麻的古文。碑的最上方,兩個字;
守宮
燈光照著,那兩個字清清楚楚。兩千多年前的東西。守宮會第一代傳人親手刻的。守宮會的魂。
蕭戰的手在抖。他蹲下,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輕聲說:“守宮前輩,您的石碑,我拿回來了。在外頭待了一百多年,回家了。您放心。”
展廳裏很安靜,隻有燈光嗡嗡的聲音。
唐先生站在旁邊,眼眶紅了。“蕭先生,這東西,比那些帛書還珍貴。這是守宮會的魂。”
蕭戰說:“嗯。”
唐先生說:“國家文物局知道了。說要派專家來研究。可以嗎?”
蕭戰說:“可以。但不能拿走。”
唐先生說:“不拿走。就在這兒研究。”
蕭戰點頭。
訊息傳開了。第二天天剛亮,守宮館門口就排起了長隊。比任何時候都長。從館門口一直排到村口,又從村口排到公路上。周建國跑過來。“蕭先生,人太多了,頂不住。”
蕭戰說:“頂不住也得頂。”
周建國說:“要不要限流?”
蕭戰說:“不限。讓他們看。排多久都行。”
林詩音在館裏講解,嗓子又啞了。誌願者輪班講,還是忙不過來。李想也進去幫忙,講那塊石碑的曆史,講蕭戰在法國打官司的事,講了好幾個小時,嗓子也啞了。
蕭戰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孩子。有從本省來的,有從外省來的。都排著隊,安安靜靜地等著,沒有人插隊,沒有人大聲說話。
一個老太太走出來,拉著蕭戰的手。“蕭先生,謝謝您。”
蕭戰說:“謝啥?”
老太太說:“我活了七十年,沒見過這樣的東西。我爺爺要是活著,該多高興。”她走了。
貴州那個男人又來了。帶著全家,老婆、孩子、兄弟、侄子,一輛麵包車擠了九個人。手裏拎著臘肉,比以前的都大。看見蕭戰,他笑了。“蕭先生,恭喜。石碑拿回來了。”
蕭戰說:“嗯。”
男人說:“我爺爺要是活著,看見這個,該多高興。”
他帶著家人進去了。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拉著蕭戰的手。“蕭先生,守宮會的魂,回來了。”
蕭戰說:“嗯。”
男人點點頭,帶著家人走了。
山東張大爺的兒子也來了。一個人來的,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跪下磕了三個頭。出來的時候,拉著蕭戰的手。“蕭先生,我爹走了。但他肯定看見了。守宮會的魂,回來了。”
蕭戰說:“嗯。”
他走了。
廣州那個老闆也來了。帶著幾個朋友,都是做生意的。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出來的時候,從包裏拿出一張支票,遞給蕭戰。“五百萬。給守宮會。”
蕭戰看著那張支票,沒接。
老闆說:“蕭先生,收下。石碑回來了,該慶祝。”
蕭戰接過來,遞給林詩音。“記下來。廣州陳家,捐了五百萬。”
林詩音點頭。
金大福也來了。帶著一大幫人,都是做生意的。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他走到蕭戰跟前。“蕭先生,我金大福這輩子,買了不少東西。今天,是第一次看到魂。”
蕭戰說:“啥魂?”
金大福說:“守宮會的魂。在外頭一百多年,回來了。這就是魂。”
他轉頭看著那幾個朋友。“你們說,是不是該慶祝?”
那幾個朋友說:“該。我們出錢。”
金大福說:“蕭先生,今天中午我請客。全村人一起吃。”
蕭戰說:“好。”
老槐樹下擺了幾十桌。村裏的嬸子們做飯,蒸饅頭、炒菜、燉肉,忙得腳不沾地。蕭戰坐在樹下,金大福端著酒杯走過來。“蕭先生,敬你。”
蕭戰端起碗。
金大福說:“我金大福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你是一個。石碑都能從法國拿回來,你厲害。”
他幹了那杯酒。蕭戰也幹了。
唐先生也來了。端著茶杯,走到蕭戰跟前。“蕭先生,國家文物局的專家下週到。研究那塊石碑。還有,法國那邊,皮埃爾打電話來了。”
蕭戰說:“他說啥?”
唐先生說:“他說,恭喜你。石碑回去了,他放心了。還說,以後法國的博物館,會跟守宮館合作。互相交流。”
蕭戰說:“交流可以。東西不借。”
唐先生笑了。“我知道。我會跟他說。”
他走了。
天黑的時候,月亮升起來。蕭戰坐在老槐樹下,周建國跑過來。“蕭先生,今天一千二百三十一個人。”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破紀錄了。”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蕭先生,你今天高興嗎?”
蕭戰說:“高興。”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看著它。月光下,那個字泛著光。他輕聲說:“爺爺,石碑拿回來了。守宮會的魂,回家了。今天來了一千多人。貴州那個,又帶臘肉來了。山東張大爺的兒子,替他爹來了。廣州那個老闆,捐了五百萬。金大福請全村人吃飯。您放心。東西在,人在,根在。魂也回來了。”
風從村口吹過來,吹在老槐樹上,葉子沙沙響,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站起來,走進守宮館。展廳裏,那些東西還在。三百八十一塊青銅片,四十七件國寶,三卷帛書,九個檀木盒子,那塊“守宮”青銅片,那塊“始”字青銅片,那塊玉印,守宮第一代傳人的骨灰盒,還有那塊石碑。燈光照著,那些字清清楚楚。
他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然後跪下,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輕聲說:“守宮前輩,您的石碑,拿回來了。守宮會的東西,齊了。魂也回來了。您放心。”
展廳裏很安靜,隻有燈光嗡嗡的聲音。
蕭戰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出來。門口,陳峰和李想站得筆直,看見蕭戰,他們點點頭。蕭戰也點點頭,走回老槐樹下坐下。林詩音靠著他,兩人看著月亮,誰也沒說話。遠處傳來幾聲狗叫,然後歸於寂靜。蕭戰抬起頭,天上有星星,很亮。
他知道,守宮會的東西,真的齊了。那些老人可以瞑目了,那些先人可以安息了。而他,會一直守著。一代接一代。
(第一百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