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在巴黎等了三個月。
每天去楓丹白露宮。每天站在中國館門口。看著那塊石碑。石碑立在牆角,青石的,一米來高,上頭刻著“守宮”兩個字。兩千多年了。守宮會的魂。
工作人員從盯著他變成了打招呼。“蕭先生,又來了?”“蕭先生,今天天氣好。”“蕭先生,還沒走?”
蕭戰點頭,不多話,就那麽站著看。
陳峰陪著他。李想陪著他。老劉每週來一次,帶點吃的。王教授來過兩次,帶學生來看石碑,用法語給學生講守宮會的曆史。馬丁也來過一次,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說了一句話,李想翻譯。“他說,這東西應該在中國的博物館裏。”
蕭戰說:“不是博物館。是守宮館。在柳河村。”
馬丁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第二個月的時候,皮埃爾打來電話。“蕭先生,上訴法院的日期定了。下個月十五號。”
蕭戰說:“好。”
皮埃爾說:“蕭先生,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楓丹白露宮那邊,請了巴黎最好的文物律師。這場官司,不好打。”
蕭戰說:“不好打也得打。”
皮埃爾沉默了一會兒。“蕭先生,我佩服你。但法律是法律。”
掛了電話。陳峰說:“蕭先生,巴黎最好的律師?”
蕭戰說:“嗯。”
陳峰說:“那咱們能贏嗎?”
蕭戰說:“能。”
第三個月。小張每天來旅館,跟蕭戰商量案子。他瘦了,眼睛紅紅的,但精神很好。“蕭先生,證據都準備好了。鑒定報告、登記冊、守宮會信物的照片、那些帛書的照片,還有亨利教授寫的論文。都翻譯成法文了。”
蕭戰說:“夠嗎?”
小張說:“夠了。法律上,咱們占理。國際公約白紙黑字寫著,被非法掠奪的文化財產必須歸還。八國聯軍搶走的東西,就是非法掠奪。法官不敢不認。”
蕭戰說:“那還怕啥?”
小張說:“怕法官不敢判。法國政府不太想還這些東西。一還,其他國家的也來要,博物館就空了。”
蕭戰說:“那是他們的事。石碑是守宮會的,不是法國的。”
小張點點頭。“對。所以咱們打。”
開庭那天,蕭戰穿了一件幹淨的中山裝。林詩音寄來的。說在法國,得穿正式點。陳峰穿了件新襯衫,李想穿了件西裝,小了,繃在身上,但他不在乎。
法庭在巴黎市中心,一棟老建築。門口有警衛,檢查了護照才放行。法庭不大,旁聽席坐滿了人。有記者,有學者,有華人社團的人。老劉坐在第一排,王教授坐在他旁邊,馬丁也來了,坐在角落裏。
法官走進來,是個老太太,頭發全白,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嚴肅。她說了幾句法語。小張站起來,拿出那些證據,一件一件講。鑒定報告、登記冊、青銅片的照片、帛書的照片、玉印的照片、亨利教授的論文。他講了四十分鍾,聲音很大,整個法庭都能聽見。
楓丹白露宮的律師站起來,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穿著黑色律師袍,說話很快。李想小聲翻譯。“他說,東西在法國放了一百多年,已經成了法國文化遺產的一部分。法國法律保護博物館的藏品,不能隨便拿走。國際公約是後來的事,不能追溯以前的東西。”
小張站起來反駁。“國際公約雖然是一九七零年簽的,但非法掠奪的原則,在國際法上一直存在。八國聯軍搶東西的時候,就知道那是非法的。不能因為時間久了,就變成合法的。”
律師又說了幾句。李想翻譯。“他說,原告必須證明自己是守宮會的合法繼承人。守宮會已經消失了兩千多年,誰能證明現在的守宮會是當年的守宮會?”
蕭戰站起來。法官看了他一眼。小張說:“蕭先生,你要說話?”蕭戰說:“要。”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舉起來。法庭裏的人都看著那塊青銅片。燈光照在上頭,那個“念”字泛著光。
蕭戰說:“這是守宮會的東西。第一代傳人傳下來的。兩千多年了。還有那些帛書,那些青銅片,那塊玉印,第一代傳人的遺骨,都在中國,在柳河村,在守宮館。守宮會沒消失。守宮會的人,一直守著。”
小張翻譯了。法庭裏很安靜。法官看著那塊青銅片,看了很久。然後說了幾句法語。
小張坐下。“蕭先生,法官說,證據有效。她要求被告律師回應。”
被告律師站起來,說了一通。李想翻譯。“他說,青銅片是真的,但不代表現在的守宮會就是當年的守宮會。兩千多年了,中間可能斷過。”
蕭戰又站起來。“沒斷過。七十二代。一代傳一代。守宮會的根,在柳河村。守宮會的魂,在楓丹白露。你們不還,魂就回不去。”
法官又說了幾句。小張說:“法官問被告律師,還有沒有別的證據。”
被告律師搖頭。法官說了一通,站起來走了。小張說:“休庭。下個月宣判。”
蕭戰說:“又等?”
小張說:“等。法國法官就這樣。要時間考慮。”
出了法庭,老劉走過來。“蕭先生,你今天講得好。那塊青銅片一亮,法官的臉色都變了。”
蕭戰說:“能贏嗎?”
老劉說:“能。法官是明白人。”
又等了一個月。蕭戰每天去楓丹白露宮,每天站在那塊石碑前。工作人員不再打招呼了,隻是看著他,眼神裏有同情。有一天,一個年輕的女工作人員走過來,用生硬的中文說:“蕭先生,我希望你們贏。這東西,應該回去。”她走了。
蕭戰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
宣判那天,法庭裏坐滿了人。比上次還多。記者更多了,還有電視台的。法官走進來,站在前頭,唸了一通。很長,蕭戰聽不懂。他看見小張的手在抖。
法官唸完了。小張轉過頭,眼眶紅了。“蕭先生,贏了。上訴法院判決,楓丹白露宮必須歸還那塊石碑。”
蕭戰站起來。法庭裏掌聲響起來。老劉哭了,王教授哭了,馬丁站起來鼓掌。楓丹白露宮的律師臉色鐵青,收拾檔案走了。
出了法庭,記者圍上來。話筒、攝像機,全對著蕭戰。一個女記者用英語問:“蕭先生,你高興嗎?”李想翻譯。
蕭戰說:“高興。石碑要回家了。”
另一個記者問:“你覺得法國政府會執行判決嗎?”
蕭戰說:“會。法律判了,就得執行。”
老劉走過來。“蕭先生,別太樂觀。法國政府可能會拖。他們不想開這個先例。”
蕭戰說:“拖不了。判決書下來了。”
老劉說:“那我們盯著。催他們執行。”
又過了兩個月。蕭戰每天去楓丹白露宮,每天站在那塊石碑前。工作人員換了三批,都認識他了。石碑還立在牆角,沒人動。楓丹白露宮沒有執行判決。
蕭戰給皮埃爾打電話。皮埃爾說:“蕭先生,我在催。但博物館那邊在走程式。需要時間。”
蕭戰說:“多久?”
皮埃爾說:“不知道。可能半年,可能一年。”
蕭戰掛了電話。陳峰說:“蕭先生,他們拖。”
蕭戰說:“知道。”
陳峰說:“那咋辦?”
蕭戰說:“等。但不等太久。”
又過了一個月。小張來了。“蕭先生,我想到一個辦法。”
蕭戰說:“啥辦法?”
小張說:“申請強製執行。法院判了,他們不執行,可以申請法院強製執行。”
蕭戰說:“能行嗎?”
小張說:“能。法律上有規定。”
蕭戰說:“那就申請。”
小張去辦了。又過了兩周,法院來了通知。強製執行令下來了。楓丹白露宮必須在一個月內歸還石碑,否則每天罰款一萬歐元。
陳峰說:“每天一萬?”
蕭戰說:“嗯。”
陳峰說:“法國人怕了?”
蕭戰說:“怕。他們心疼錢。”
一個月後。蕭戰站在楓丹白露宮門口。幾個工人把石碑從牆上拆下來,包上泡沫,裝進木箱。工作人員站在旁邊,臉色不好看,但沒攔。
皮埃爾也來了,站在蕭戰旁邊。“蕭先生,石碑你可以拿走了。但我要告訴你,法國政府很不高興。以後中國的文物,可能更難拿回來。”
蕭戰說:“那是你們的事。這塊石碑,是守宮會的。不是中國的。是守宮會的。”
皮埃爾看著他,沒說話。
木箱裝上車。蕭戰跟著車,去了機場。陳峰和李想跟在後麵。老劉也來了,王教授也來了,馬丁也來了。
在機場,蕭戰辦托運。那塊石碑,裝在木箱裏,走特殊通道。老劉拉著蕭戰的手。“蕭先生,一路平安。”
蕭戰說:“謝謝。”
老劉說:“謝啥?該我謝你。這東西,在外頭一百多年了。終於回去了。”
蕭戰點點頭,上了飛機。
飛機起飛。蕭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巴黎越來越遠。陳峰說:“蕭先生,拿回來了。”
蕭戰說:“嗯。”
陳峰說:“守宮會的魂,回來了。”
蕭戰說:“嗯。”
李想坐在旁邊,拿著本子寫。蕭戰說:“寫啥?”
李想說:“寫今天。石碑拿回來了。守宮會的魂,回家了。”
蕭戰沒說話,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看著它。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個字上,泛著光。
他輕聲說:“爺爺,石碑拿回來了。守宮會的魂,回家了。”
飛機穿過雲層。太陽很亮。
(第一百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