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在巴黎待了三天。
第一天，老劉帶來一遝檔案，全是法文的。“蕭先生，這是楓丹白露宮的文物登記冊。我影印了一份。那塊石碑，登記在一九零二年。來源寫的是‘中國，北京，圓明園’。八國聯軍搶走的，白紙黑字。”
蕭戰看著那些檔案，一個字不認識。李想接過去翻了翻。“蕭先生，老劉說得對。上頭寫得清清楚楚。來源是圓明園。一**八年從中國運到法國的。”
蕭戰說：“這個能當證據？”
老劉點頭。“能。但還不夠。法國人會說，東西在法國放了一百多年，已經成了他們的文化遺產。咱們得證明，這塊石碑對守宮會有特殊意義，不是普通文物。”
蕭戰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這個行不行？”
老劉接過去，看了很久。“這是守宮會的信物？”
蕭戰說：“嗯。守宮會第一代傳人傳下來的。兩千多年了。還有那塊玉印，那塊‘始’字青銅片，那些帛書，都在柳河村。”
老劉說：“這些證據夠硬。但得讓法國人相信。得找專家鑒定，出證明。”
蕭戰說：“找誰？”
老劉說：“巴黎有個中國文物研究中心。裏頭有法國學者，也有中國學者。可以請他們鑒定。”
蕭戰說：“去。”
第二天，老劉帶著蕭戰去了中國文物研究中心。一棟舊樓，在巴黎第十三區。門口掛著中法兩種文字的牌子。老劉敲門，一個中年女人開了門，中國人，五十來歲，戴著眼鏡，穿著白大褂。看見老劉，她笑了。“老劉，好久不見。”
老劉說：“王教授，我給你帶了個客人。”
王教授看著蕭戰。“這位是？”
老劉說：“蕭戰。守宮會的傳人。”
王教授愣了一下。“守宮會？春秋時期那個守宮會？”
蕭戰說：“你知道？”
王教授說：“我在學術期刊上看到過。亨利教授寫過一篇論文，專門講守宮會的事。英國牛津大學的亨利，你認識嗎？”
蕭戰說：“認識。他在柳河村待過三天。”
王教授的眼睛亮了。“亨利教授去柳河村了？那些東西真的存在？”
蕭戰說：“存在。青銅片、帛書、玉印、第一代傳人的遺骨，都在。”
王教授的手在抖。“蕭先生，我能看看那些東西嗎？”
蕭戰說：“能。但不在法國，在中國。你先幫我鑒定這塊石碑。”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遞給王教授。王教授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很久，又拿到顯微鏡下看。看了快一個小時，抬起頭，眼眶紅了。“這是春秋時期的東西。青銅的材質，銘文的字型，都對得上。蕭先生，這是真品。國寶中的國寶。”
蕭戰說：“能出鑒定報告嗎？”
王教授說：“能。但我一個人不夠。得找法國同行一起鑒定。”
老劉說：“找誰？”
王教授想了想。“盧浮宮有個青銅器專家，叫馬丁。我跟他還算熟。請他來看看。”
蕭戰說：“請。”
下午，馬丁來了。六十來歲，金發，藍眼睛，留著大鬍子。王教授跟他說了一通法語。馬丁接過青銅片，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變了。他轉頭看著蕭戰，用生硬的中文說：“先生，這東西，是真的。春秋時期。了不起。”
蕭戰說：“能出鑒定報告嗎？”
馬丁說：“能。但我有個條件。”
蕭戰說：“啥條件？”
馬丁說：“我要去中國，看看守宮會所有的東西。”
蕭戰看著他。“行。東西在柳河村。你隨時來。”
馬丁點點頭，跟王教授一起寫了鑒定報告。法文、中文各一份。上頭寫著：經鑒定，此青銅片為春秋時期守宮會信物，與楓丹白露宮所藏石碑同源。石碑應為守宮會第一代傳人遺物，具有不可替代的曆史文化價值。
蕭戰拿著那份報告，看著老劉。“這個夠了？”
老劉說：“夠了。但法國人不會輕易還。還得走外交途徑。”
蕭戰說：“那就走。”
他給唐先生打電話。唐先生聽完，說：“鑒定報告我讓人去取。國家文物局那邊，已經在跟法國外交部談了。你等訊息。”
蕭戰說：“等多久？”
唐先生說：“不知道。但有了這份報告，希望大多了。”
掛了電話，蕭戰站在窗前。陳峰走過來。“蕭先生，要等多久？”
蕭戰說：“不知道。”
陳峰說：“那咱們就在這兒幹等著？”
蕭戰說：“不等也得等。”
第四天，老劉帶來了一個好訊息。“蕭先生，法國文化部的人想見你。”
蕭戰說：“見我？談石碑的事？”
老劉說：“對。他們聽說守宮會的傳人來了巴黎，想見見你。”
蕭戰說：“見。”
下午，老劉帶著蕭戰去了法國文化部。一棟古老的建築，在巴黎市中心。門口有警衛，檢查了護照才放行。上了二樓，一間大辦公室。一個五十來歲的法國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頭，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見蕭戰，他站起來，伸出手。“蕭先生？我叫皮埃爾。法國文化部文化遺產司司長。”
蕭戰握住他的手。
皮埃爾說：“請坐。”
蕭戰坐下。皮埃爾說：“蕭先生，我看了那份鑒定報告。那塊石碑，確實是守宮會的東西。中國的。春秋時期的。這一點，我們承認。”
蕭戰說：“那你們還。”
皮埃爾笑了。“蕭先生，沒那麽簡單。東西在法國放了一百多年，已經成了楓丹白露宮的一部分。法國法律有規定，博物館的藏品不能隨便拿走。”
蕭戰說：“那是搶來的。不是買來的。不是捐來的。是搶來的。”
皮埃爾的臉色變了。“蕭先生，那是曆史。我們不能改變曆史。”
蕭戰說：“能。把東西還回去，就是改變曆史。”
皮埃爾沉默了一會兒。“蕭先生，我可以把你的要求上報。但最終決定，不是我能做的。需要議會討論，需要部長簽字。”
蕭戰說：“那就上報。”
皮埃爾點點頭。“好。我上報。但你要有耐心。法國政府的效率，不高。”
蕭戰站起來。“我等。”
出了文化部，陳峰說：“蕭先生，他答應了？”
蕭戰說：“答應了。但不知道要等多久。”
李想說：“法國政府辦事確實慢。半年、一年都有可能。”
蕭戰說：“等不了那麽久。”
李想說：“那咋辦？”
蕭戰說：“再想辦法。”
晚上，老劉帶來一個人。是個年輕的中國留學生，二十七八歲，戴眼鏡，瘦，穿著舊夾克。老劉說：“蕭先生，這位是小張。在巴黎學法律的。專門研究國際文物追討。”
小張看著蕭戰。“蕭先生，那塊石碑的事，我聽老劉說了。我有辦法。”
蕭戰說：“啥辦法？”
小張說：“法國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關於禁止和防止非法進出口文化財產和非法轉讓其所有權的方法的公約》的簽約國。這個公約規定，被非法掠奪的文化財產，應該歸還給原屬國。八國聯軍搶走的東西，就是非法掠奪。咱們可以打官司。”
蕭戰說：“打官司？跟誰打？”
小張說：“跟楓丹白露宮打。要求他們歸還石碑。”
蕭戰說：“能贏嗎？”
小張說：“有證據就能贏。咱們有鑒定報告，有楓丹白露宮的登記冊，有守宮會的信物。這些夠了。”
蕭戰看著他。“你幫我們打？”
小張說：“我幫你們。不收錢。我是中國人，這事該做。”
蕭戰說：“謝謝。”
小張說：“但需要時間。寫訴狀、遞材料、等開庭。至少幾個月。”
蕭戰說：“幾個月？”
小張說：“對。法國的官司，慢。”
蕭戰沉默了一會兒。“打。”
小張說：“好。我明天就開始準備。”
他走了。蕭戰站在窗前，看著巴黎的夜景。陳峰走過來。“蕭先生，真要打官司？”
蕭戰說：“嗯。”
陳峰說：“能贏嗎？”
蕭戰說：“能。”
又過了三天。蕭戰每天去楓丹白露宮，站在中國館門口，看著那塊石碑。工作人員認識他了，每次都盯著他，怕他亂來。蕭戰不動，就那麽站著看。
第五天，皮埃爾打來電話。“蕭先生，部長看了你的報告。他同意討論歸還的事。但需要時間。你先回中國等訊息。”
蕭戰說：“不回。等到了再回。”
皮埃爾說：“那你等吧。可能要很久。”
掛了電話。蕭戰坐在旅館裏，陳峰和李想都在。陳峰說：“蕭先生，咱們真不回去？”
蕭戰說：“不回。東西不拿到，不回去。”
李想說：“那要等到啥時候？”
蕭戰說：“等到他們同意。”
又過了一週。蕭戰每天去楓丹白露宮，每天站在那塊石碑前。工作人員從盯著他變成了習慣，不再緊張。有一天，一個法國老太太走過來，看著蕭戰。“你是中國人？”
蕭戰說：“是。”
老太太說：“這塊石碑，是中國的東西？”
蕭戰說：“是。守宮會的。春秋時期的。一百多年前被搶來的。”
老太太看著那塊石碑，看了很久。“你應該拿回去。”
蕭戰看著她。
老太太說：“我年輕的時候，去過中國。中國很好。這些東西，不該在這兒。”她走了。
蕭戰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
下午，陳峰跑過來。“蕭先生，好訊息。”
蕭戰說：“啥好訊息？”
陳峰說：“小張說，法國文化部同意開庭了。下個月。巴黎地方法院。”
蕭戰說：“下個月？”
陳峰說：“對。小張說，這是最快的了。”
蕭戰說：“那就等。”
一個月後。巴黎地方法院。一間不大的法庭，法官坐在上頭，兩邊是律師。小張穿著西裝，站在原告席上。蕭戰坐在旁聽席。楓丹白露宮的律師站在被告席上，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
法官說了一通法語。小張站起來，拿出那些證據：鑒定報告、楓丹白露宮的登記冊、守宮會青銅片的照片、帛書的照片、玉印的照片。他說了半個多小時。
被告律師站起來，說了一通。李想小聲翻譯。“他說，東西在法國放了一百多年，已經成了法國文化遺產的一部分。不能歸還。”
小張又站起來，說了幾句。李想翻譯。“他說，根據國際公約，被非法掠奪的文化財產必須歸還。八國聯軍搶走的東西，就是非法掠奪。”
法官說了一通。小張坐下。
蕭戰說：“咋樣？”
小張說：“法官說要考慮。半個月後宣判。”
蕭戰說：“半個月？”
小張說：“嗯。這是法國的規矩。”
蕭戰點點頭。
半個月後。蕭戰坐在法庭裏，等著。法官走進來，站在前頭，唸了一通。小張聽完，轉過頭，眼眶紅了。“蕭先生，贏了。”
蕭戰站起來。
小張說：“法官判決，楓丹白露宮必須歸還那塊石碑給守宮會。”
蕭戰的手在抖。
被告律師站起來，說了幾句。李想臉色變了。“他說，他們要上訴。”
蕭戰說：“上訴？”
小張說：“對。法國法律允許上訴。他們不服判決。”
蕭戰說：“那咋辦？”
小張說：“繼續打。上訴法院。再打一次。”
蕭戰沉默了一會兒。“打。”
出了法院，陳峰說：“蕭先生，又要等？”
蕭戰說：“等。”
陳峰說：“這回等多久？”
小張說：“上訴法院，至少三個月。”
蕭戰說：“三個月？”
小張說：“對。法國的官司，慢。”
蕭戰站在法院門口，看著天。天很藍。他輕聲說：“爺爺，還要等三個月。但快了。石碑快回家了。”
風從街上吹過來。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楓丹白露宮。那塊石碑，還放在牆角。守宮會的魂，還在外頭。
但他知道，快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