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一夜沒睡。
坐在老槐樹下，手裏攥著手機，盯著那個馬來西亞號碼。林遠誌。守宮會第四十八代傳人。他說守宮會的魂在法國，在楓丹白露。
天亮的時候，林詩音從屋裏出來。“又沒睡？”
蕭戰點頭。
林詩音說：“想啥呢？”
蕭戰說：“法國。楓丹白露。守宮會的石碑。”
林詩音在他旁邊坐下。“你真要去？”
蕭戰說：“要去。”
林詩音說：“那是法國。不是緬甸，不是馬來西亞。那是歐洲。人家不一定會讓你拿走。”
蕭戰說：“那是守宮會的東西。不是法國的。當年被搶走的，得拿回來。”
林詩音看著他，沒說話，隻是握住他的手。
上午，蕭戰把唐先生叫過來。在村口，唐先生聽完，臉色變了。“楓丹白露？那塊石碑在楓丹白露？”
蕭戰說：“嗯。守宮會第一代傳人親手刻的。八國聯軍搶走的。”
唐先生沉默了好一會兒。“蕭先生，這事難。法國不是緬甸，不是馬來西亞。那是西方大國。那塊石碑在他們的博物館裏放了一百多年，想拿回來，不是那麽容易的。”
蕭戰說：“難也得拿。”
唐先生看著他。“你打算怎麽辦？”
蕭戰說：“先去。看看東西在不在。在，就談。談不攏，就想別的辦法。”
唐先生說：“別的辦法？你可不能亂來。那是外國。”
蕭戰說：“我知道。我不會亂來。但東西得回來。”
唐先生想了想。“我幫你聯係國家文物局。讓他們通過外交途徑跟法國那邊談。你先別急。”
蕭戰說：“我等不了。”
唐先生說：“那你想咋樣？”
蕭戰說：“我先去法國。看東西。回來再說。”
唐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行。我幫你辦簽證。你帶幾個人？”
蕭戰說：“帶陳峰。他跟我出過門。”
唐先生點點頭。“到了法國，別衝動。有事打電話。”
蕭戰說：“好。”
下午，蕭戰把陳峰叫過來。“收拾東西。去法國。”
陳峰愣了一下。“法國？歐洲？”
蕭戰說：“嗯。守宮會的石碑在那邊。一百多年前被搶走的。得拿回來。”
陳峰說：“能拿回來嗎？”
蕭戰說：“能。”
陳峰點點頭，跑了。
李想也跑過來。“蕭先生，我也去。我會法語。”
蕭戰看著他。“你會法語？”
李想說：“大學選修過。能說幾句。”
蕭戰想了想。“行。你跟著。當翻譯。”
李想笑了。
林詩音走過來。“我也去。”
蕭戰說：“你也得留下。”
林詩音看著他。
蕭戰說：“那些帛書，那些國寶，得有人守著。你是專家，你不在，我不放心。”
林詩音沒說話，隻是靠著他。“小心。”
蕭戰說：“放心。”
三天後，簽證下來了。唐先生親自送過來。“蕭先生，國家文物局那邊，已經跟法國駐華大使館打了招呼。你到了巴黎，有人接你。但是，那塊石碑的事，得慢慢談。急不得。”
蕭戰說：“知道。”
唐先生說：“還有，法國那邊有個華人社團，專門幫中國追討流失文物的。我幫你聯係好了。你到了找他們。”
蕭戰說：“謝謝。”
唐先生拍拍他肩膀。“去吧。把東西帶回來。”
蕭戰帶著陳峰和李想，上了飛機。飛機從省城飛往巴黎，十多個小時。陳峰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往外看。“蕭先生，我這輩子，頭一回出國。”
蕭戰說：“以後機會多。”
陳峰說：“我爹要是活著，肯定想不到我能坐飛機去法國。”
蕭戰沒說話。
李想坐在另一邊，拿著本子，在寫什麽。蕭戰說：“寫啥？”
李想說：“記。第一次去法國。第一次去找守宮會的石碑。都得記下來。”
蕭戰說：“記吧。”
十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巴黎戴高樂機場。天快黑了。三人出了機場，一個中年男人舉著牌子站在出口，上頭寫著“蕭戰”兩個字。男人五十來歲，瘦，戴眼鏡，穿著舊夾克。看見蕭戰，他走過來。“蕭先生？我是陳建國。法國華人社團的。唐先生讓我來接你。”
蕭戰點頭。
陳建國說：“車在外頭。先住下。明天再說。”
三人上了車。陳建國開車，往巴黎市區走。蕭戰坐在後座，看著窗外。到處都是古老的建築，燈光亮著，很漂亮。但他沒心思看。
陳建國說：“蕭先生，楓丹白露宮在巴黎東南邊，開車一個多小時。那塊石碑，我見過。”
蕭戰說：“你見過？”
陳建國點頭。“對。十幾年前，我去楓丹白露宮參觀，見過一塊石碑，上頭刻著古文。我問過館裏的人，說是八國聯軍從中國搶來的。一直放在那兒，沒動過。”
蕭戰說：“上頭刻的啥？”
陳建國說：“不認識。但聽說是春秋時期的東西。”
蕭戰的手握緊了。
車開了一個小時，到了一家華人開的旅館。陳建國安排他們住下。“蕭先生，明天我帶你們去楓丹白露宮。你先休息。”
蕭戰說：“謝謝。”
陳建國走了。蕭戰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巴黎。月亮升起來，跟柳河村的一樣亮。陳峰走過來。“蕭先生，明天就能看到那塊石碑了？”
蕭戰說：“嗯。”
陳峰說：“能拿回來嗎？”
蕭戰說：“能。”
天亮的時候，陳建國來了。開車帶著三人去楓丹白露宮。一個多小時後，到了一座巨大的宮殿前。金色的鐵門，寬闊的廣場，古老的建築。陳建國說：“這就是楓丹白露宮。法國國王的行宮。裏頭有個中國館，專門放當年搶來的東西。”
蕭戰說：“進去。”
四人買了票，進了宮。穿過一個個大廳，走到中國館。門口有牌子，用法語寫著“中國文物展”。陳建國推開門，裏頭不大，但擺滿了東西。瓷器、銅器、字畫、佛像。滿滿當當。
蕭戰站在門口，看著那些東西。心裏頭，說不出的滋味。
陳建國指著牆角。“蕭先生，那兒。”
蕭戰走過去。牆角立著一塊石碑，青石的，不大，一米來高。碑上刻著字，古文，密密麻麻。碑的最上方，刻著兩個字；
守宮
蕭戰的手抖了一下。他蹲下，看著那兩個字。守宮。守宮會第一代傳人的筆跡。兩千多年前的東西。
李想站在旁邊，眼睛直勾勾盯著石碑。“蕭先生，這就是守宮會的魂？”
蕭戰說：“嗯。”
李想掏出本子，想記什麽。蕭戰按住他的手。“別記。先看。”
李想收起本子。
蕭戰站起來，看著那塊石碑，看了很久。陳建國走過來。“蕭先生，這東西，在楓丹白露放了一百多年了。法國人不當回事，就扔在牆角。咱們的人來看，都不讓碰。”
蕭戰沒說話。
一個法國工作人員走過來，用法語說了一串。李想翻譯。“他說，不能離這麽近。退後。”
蕭戰沒動。工作人員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李想說：“蕭先生，他讓咱們退後。”
蕭戰看著那個工作人員。“告訴他，這東西是中國的。我要拿回去。”
李想翻譯了。工作人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又說了一串。李想的臉色變了。“他說，這是法國的。是他們的祖先從中國帶回來的。屬於法國。”
蕭戰的眼神冷了。“告訴他，那是搶的。不是帶回來的。”
李想翻譯。工作人員的臉色也變了，轉身走了。
陳建國說：“蕭先生，別衝動。他去找人了。”
蕭戰說：“找誰都不怕。”
幾分鍾後，一個年紀大的法國人走過來，穿著西裝，像是館裏的負責人。他看著蕭戰，用英語說了一串。李想翻譯。“他說，你是中國人？這塊石碑是中國的東西，但在法國博物館裏，就是法國的。你不能拿走。”
蕭戰說：“這不是法國的。是中國的。是守宮會的。一百多年前被你們搶來的。現在，我要拿回去。”
負責人搖搖頭。“不可能。這是法國的文化遺產。”
蕭戰說：“這不是法國的。這是搶來的贓物。”
負責人的臉色變了。“請你離開。否則我叫保安。”
蕭戰看著他。“叫吧。叫了我也要拿。”
陳建國趕緊拉住蕭戰。“蕭先生，別在這兒鬧。回去再說。”
蕭戰站著沒動，盯著那塊石碑。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往外走。
出了楓丹白露宮，陳峰說：“蕭先生，就這麽走了？”
蕭戰說：“先回去。想辦法。”
李想說：“蕭先生，那個負責人說，除非中國政府出麵交涉，否則不可能歸還。”
蕭戰說：“那就讓政府出麵。”
回到旅館，蕭戰給唐先生打電話。把事情說了。唐先生沉默了一會兒。“蕭先生，這事我上報了。國家文物局已經在跟法國外交部談了。但進度很慢。法國人不太願意還。”
蕭戰說：“他們不願意，我就自己拿。”
唐先生說：“別亂來。那是法國。你拿不出來的。”
蕭戰說：“那咋辦？”
唐先生說：“等。等國家談。”
蕭戰掛了電話，站在窗前。陳峰走過來。“蕭先生，咱們就等著？”
蕭戰說：“不等也得等。”
陳峰說：“那要等到啥時候？”
蕭戰說：“不知道。但東西在那兒，跑不了。”
晚上，陳建國帶著一個老人來了。老人七十多歲，頭發全白，但精神很好。陳建國說：“蕭先生，這位是老劉。在法國待了五十年。專門幫中國人追討流失文物的。”
老劉看著蕭戰。“蕭先生，那塊石碑，我盯了二十年了。”
蕭戰說：“能拿回來嗎？”
老劉說：“難。但有可能。法國人不是不講理。隻要證據充分，外交施壓，他們可能會還。”
蕭戰說：“需要啥證據？”
老劉說：“證明那塊石碑是守宮會的。證明它當年是被搶走的。證明你們是守宮會的後人。”
蕭戰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這個夠不夠？”
老劉接過去，看了一眼，手抖了。“這是……守宮會的信物？”
蕭戰說：“嗯。第一代傳人的印，也在柳河村。第一代傳人的遺骨，也在柳河村。那些帛書，那些青銅片，都在。”
老劉的眼眶紅了。“夠了。這些夠了。”他把青銅片還給蕭戰。“蕭先生，你放心。我幫你。把證據整理好，交給法國政府。讓他們還。”
蕭戰說：“謝謝。”
老劉說：“謝啥？我也是中國人。這些東西，該回去。”
老劉走了。蕭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巴黎。月亮升起來，照在這座城市上。陳峰走過來。“蕭先生，能拿回來嗎？”
蕭戰說：“能。”
陳峰說：“你咋知道？”
蕭戰說：“因為那是守宮會的東西。守宮會的魂，不能在外頭。”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看著它。月光下，那個字泛著光。他輕聲說：“爺爺，我到法國了。石碑在楓丹白露。看到了。上頭刻著‘守宮’兩個字。是守宮會第一代傳人親手刻的。我要把它拿回去。您保佑我。”
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在他臉上。他抬起頭，看著月亮。
月亮很亮。夜還長。
（第一百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