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時候,天剛亮。
蕭戰跳下來。
腿有點軟。
三天兩夜沒閤眼。
但他沒停。
背著那十二個盒子,往寨子裏走。
走了幾步,停下。
寨子口站著一個人。
老周。
蕭戰愣了一下。
“周叔?您怎麽……”
老周走過來,上下打量他。
從頭看到腳。
從腳看到頭。
看了兩遍。
然後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活著回來了。”
蕭戰點點頭。
老周的眼眶有點紅,但忍著沒掉淚。
“走,回家。”
蕭戰跟著他往寨子裏走。
走了幾步,想起來。
“我媽呢?”
老周說:“在屋裏。好好的。”
蕭戰鬆了口氣。
又問:“您怎麽知道我今兒回來?”
老周沒回頭。
“有人打電話。”
“誰?”
老周停了一下。
“韓明遠的學生。姓秦的那個。”
蕭戰沒再問。
走到木樓前。
門開著。
他媽站在門口。
看見蕭戰,她愣了一下。
然後跑過來。
一把抱住他。
“戰兒……”
蕭戰站著沒動。
讓他媽抱著。
他媽哭了。
哭得很厲害。
蕭戰拍拍她的背。
“媽,沒事了。”
他媽鬆開他,看著他。
看著看著,又哭了。
“瘦了……瘦多了……”
蕭戰笑了一下。
“沒瘦。壯著呢。”
他媽抹著眼淚,拉著他進屋。
“快進來,媽給你做飯。”
蕭戰跟著進去。
把那十二個盒子放在桌上。
老周跟進來,看著那些盒子。
沒問。
隻是說:“先吃飯。吃完了再說。”
他媽去做飯。
蕭戰坐在桌邊。
老周坐在他對麵。
兩人都沒說話。
外頭鳥在叫。
屋裏隻有他媽切菜的咚咚聲。
飯做好了。
三菜一湯。
他媽把筷子遞給他。
“吃。”
蕭戰端起碗,扒了一口。
他媽在旁邊看著他吃。
看著看著,又想哭。
蕭戰放下碗。
“媽,我有事跟你說。”
他媽愣了一下。
“啥事?”
蕭戰從懷裏掏出那五塊青銅片。
擺在桌上。
守。護。根。脈。蕭。
他媽看著那些東西。
老周也看著。
蕭戰說:“這是爺爺留下的。”
他指著那塊“蕭”字。
“這塊,是二爺爺給的。”
他媽一愣。
“二爺爺?”
蕭戰點頭。
“爺爺的弟弟。蕭遠江。”
他媽更愣了。
“你爺爺還有弟弟?我咋不知道?”
蕭戰說:“六十年了。他一直在緬北。守著爺爺藏的東西。”
他媽看著那塊青銅片。
看著那個“蕭”字。
眼眶又紅了。
“那……他人呢?”
蕭戰沉默了幾秒。
“沒了。”
他媽的手抖了一下。
老周在旁邊,歎了口氣。
蕭戰繼續說:“他把東西交給我,幫我拖住了那些人。自己沒出來。”
他媽沒說話。
隻是把那些青銅片一個一個拿起來看。
看了很久。
然後放下。
站起來,去灶台那邊。
背對著蕭戰。
肩膀在抖。
蕭戰沒過去。
他知道他媽在哭。
老周在旁邊說:“你媽等了你十天。天天在門口望。”
蕭戰沒說話。
吃完飯。
蕭戰把那些盒子開啟。
十二個。
劍、紙、瓷、藥、織、築、器、畫、漆、酒、茶、書。
每一個盒子裏頭,都是一卷手稿。
發黃的。
薄脆的。
一碰就要碎的那種。
蕭戰沒敢動。
隻是看著。
老周走過來,站在旁邊。
看了很久。
然後說:“這就是你爺爺藏的東西?”
蕭戰點頭。
老周說:“他藏了六十年。”
蕭戰又點頭。
老周歎了口氣。
“值了。”
他媽走過來,站在另一邊。
看著那些手稿。
看了很久。
然後說:“你爺爺要是活著,看見這些東西回來了,該多高興。”
蕭戰沒說話。
他把盒子一個一個蓋上。
重新裝進背囊裏。
然後站起來。
“媽,我得出去一趟。”
他媽一愣。
“去哪兒?”
蕭戰說:“省城。把這些東西交出去。”
老周看著他。
“交出去?交給誰?”
蕭戰說:“交給該交的人。”
老周想了想。
“那個姓林的女娃?”
蕭戰點頭。
老周說:“你信得過她?”
蕭戰說:“信得過。”
老周沒再問。
他媽走過來,拉著他的手。
“小心點。”
蕭戰點頭。
背起背囊。
往外走。
走到門口,老周叫住他。
“蕭戰。”
蕭戰回頭。
老周說:“沈萬林那邊,你打算咋辦?”
蕭戰站在門口。
陽光照在他臉上。
他眯了眯眼。
“先辦正事。”
“辦完正事,再辦他。”
老周笑了。
“行。有你爺爺當年的樣兒。”
蕭戰沒說話。
轉身走了。
到省城的時候,天快黑了。
蕭戰直接去了柳葉巷。
老周那兒。
他沒帶他媽。
讓他媽在寨子裏等著。
老周開的門。
看見他背上的背囊,愣了一下。
“東西拿來了?”
蕭戰點頭。
進門。
把背囊放在桌上。
掏出手機。
撥了個號。
響了很久。
那邊接了。
林詩音的聲音,有點疲憊。
“喂?”
蕭戰說:“是我。蕭戰。”
那邊沉默了兩秒。
然後聲音變了。
變得精神了。
“蕭戰?你在哪兒?”
蕭戰說:“省城。柳葉巷。”
林詩音說:“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
半小時後,門被敲響。
老周去開門。
林詩音站在門口。
風塵仆仆的。
頭發有點亂,衣服也有點皺。
但眼睛很亮。
她進門,看見蕭戰。
看見他桌上的背囊。
“東西拿到了?”
蕭戰點頭。
林詩音走過去。
站在背囊跟前。
沒動。
蕭戰說:“十二個。都在。”
林詩音的手有點抖。
她慢慢拉開背囊。
看見那些盒子。
看見那些字。
劍。紙。瓷。藥。織。築。器。畫。漆。酒。茶。書。
她的眼淚下來了。
蕭戰沒說話。
就站在旁邊看著。
林詩音擦了擦眼淚。
抬起頭。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蕭戰說:“失傳的技藝。”
林詩音搖頭。
“不隻是技藝。”
她指著那些盒子。
“這是根。”
蕭戰沒說話。
林詩音說:“你爺爺,守了這些東西一輩子。你二爺爺,又守了六十年。現在,它們回來了。”
她看著蕭戰。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蕭戰說:“知道。”
林詩音等著他往下說。
蕭戰說:“意味著,該算賬了。”
林詩音愣了一下。
蕭戰看著她。
“沈萬林。還有他背後那個收藏家。”
“這些人,惦記這些東西惦記了五年。”
“現在東西在我手上。”
“他們,也該來找我了。”
林詩音的臉色變了變。
“你想幹什麽?”
蕭戰沒答。
隻是說:“你把這些東西帶回去。交給該交的人。”
林詩音盯著他。
“那你呢?”
蕭戰看著她。
“我等人來找我。”
屋裏安靜下來。
老周在旁邊,點了根煙。
沒說話。
林詩音沉默了很久。
然後問:“你知道有多危險嗎?”
蕭戰說:“知道。”
林詩音說:“那些人手裏有槍。”
蕭戰說:“我見過。”
林詩音說:“他們有人命。”
蕭戰說:“我也有。”
林詩音張了張嘴。
說不出話來。
蕭戰說:“你放心。我不是去送死。”
他頓了頓。
“我是去討債。”
林詩音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點了點頭。
“我幫你。”
蕭戰愣了一下。
林詩音說:“這些東西,需要時間鑒定、登記、入庫。最少三天。”
她看著蕭戰。
“三天之內,他們不會動手。因為東西還沒確定。”
“三天之後,他們一定會來。”
蕭戰等著她往下說。
林詩音說:“這三天,我幫你查。查沈萬林的一切。查收藏家的一切。”
她頓了頓。
“三天後,你去做你該做的事。我給你當後援。”
蕭戰看著她。
突然笑了。
“你膽子不小。”
林詩音也笑了。
“你膽子更大。”
老周在旁邊,把煙掐了。
“行了。別互相誇了。”
他看著蕭戰。
“這三天,你住我這兒。哪兒也別去。”
蕭戰點頭。
林詩音站起來。
“我現在就回去。明天給你訊息。”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蕭戰。”
蕭戰看著她。
林詩音說:“活著。”
蕭戰沒說話。
隻是點了點頭。
門關上。
屋裏隻剩蕭戰和老周。
老周又點了根煙。
“這女娃,不錯。”
蕭戰沒接話。
老周說:“你爺爺當年也有這麽一個人。幫他查東西,幫他跑腿。後來……”
他沒說下去。
蕭戰問:“後來怎麽了?”
老周吐了口煙。
“後來死了。替你爺爺擋了一槍。”
蕭戰沉默。
老周看著他。
“你爺爺記了她一輩子。”
蕭戰沒說話。
走到窗邊,往外看。
天黑了。
巷子裏很靜。
靜的像沒人。
但他知道。
有人在外頭。
盯著這兒。
等著他出來。
蕭戰把窗簾拉上。
回到桌邊,坐下。
掏出那五塊青銅片。
擺在桌上。
看著它們。
月光從窗簾縫裏透進來。
照在那幾個字上。
守。護。根。脈。蕭。
他把那塊“蕭”字拿起來。
攥在手心裏。
很沉。
很暖。
老周在旁邊說:“想好了?”
蕭戰點頭。
老周說:“那就幹。”
蕭戰抬起頭。
看著窗外。
那邊,有他要等的人。
那邊,有他該算的賬。
三天。
他等得起。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