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一夜沒睡。
坐在老槐樹下,等著。
天亮的時候,周建國跑過來。“蕭先生,山本又來了。”
蕭戰說:“幾個人?”
周建國說:“一個。沒帶人。”
蕭戰站起來,走到村口。山本站在那兒,一個人,沒帶保鏢,沒帶司機,就他自己。灰色西裝,拄著柺杖,頭發比上次更白了。
看見蕭戰,他笑了。“蕭先生,我又來了。”
蕭戰說:“來幹啥?”
山本說:“來道歉。”
蕭戰看著他。
山本說:“上次派人來偷,是我不對。我想了一夜,想通了。”
蕭戰沒說話。
山本說:“蕭先生,我盯守宮會的東西,盯了二十年。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聽說守宮會,是在東京大學的圖書館。一本舊書裏,提到守宮會藏了一批東西,春秋時期的,周朝以前的。我找了二十年,一件沒找到。你兩年就找齊了。”
他低下頭。“我不如你。”
蕭戰說:“你來就為了說這個?”
山本抬起頭。“不。我來是想看看那些東西。看一眼就走。不拍照,不記錄,不研究。就看一眼。”
蕭戰看著他,看了很久。“排隊。”
山本愣了一下。“排隊?”
蕭戰指著守宮館門口那條長隊。“排隊。一視同仁。”
山本張了張嘴,沒說話。他走到隊伍最後頭,站在那兒。前後都是普通老百姓,有抱孩子的,有拄柺杖的,有背著蛇皮袋的。山本穿著灰色西裝,拄著文明棍,在一群人裏頭格外顯眼。但他就那麽站著,一動不動。
周建國走過來,小聲說:“蕭先生,真讓他排?”
蕭戰說:“他自己要排的。”
隊伍慢慢往前挪。山本排了四十分鍾,到了門口。蕭戰說:“進去吧。十分鍾。”
山本點點頭,進去了。
十分鍾後,他出來了。眼眶紅紅的,走到蕭戰跟前,站了很久。“蕭先生,我懂了。”
蕭戰說:“懂啥了?”
山本說:“懂你為啥不賣了。那些東西,不是錢能買的。”
他從兜裏掏出一樣東西,一張支票,遞給蕭戰。“一百萬美金。給守宮會。不是買,是捐。”
蕭戰看著那張支票,沒接。
山本說:“蕭先生,收下。我的一點心意。我在日本也捐過不少博物館,但這次,是第一次捐給私人。”
蕭戰說:“守宮會不是私人。是守宮會。”
山本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對。是守宮會。”
蕭戰接過支票,遞給林詩音。“記下來。日本山本家。捐了一百萬美金。”
林詩音點頭。
山本轉身要走,又停下來。“蕭先生,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蕭戰等著。
山本說:“我背後那個組織,不會放過守宮會的東西。我退出了,他們還會派別人來。比我更狠的人。”
蕭戰說:“誰?”
山本說:“不知道。但肯定有。你小心。”
他上了車,車開走了。蕭戰站在村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盡頭。周建國走過來。“他捐了一百萬美金?”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他真的變了?”
蕭戰說:“嗯。”
上午,唐先生來了。帶著幾個人,穿著製服。蕭戰在村口等他。唐先生走過來。“蕭先生,山本的事,國家知道了。國際刑警那邊,已經立案了。他跑不了。”
蕭戰說:“他捐了一百萬美金。”
唐先生愣了一下。“捐了?”
蕭戰說:“嗯。給守宮會。”
唐先生沉默了一會兒。“他可能真變了。但法律不會因為捐了錢就不追究。他之前做的事,得付出代價。”
蕭戰說:“知道。”
唐先生說:“還有,山本說的那個組織,我們也在查。叫‘東方收藏’,總部在歐洲。專門收集亞洲文物。守宮會的東西,他們盯了很久了。”
蕭戰說:“知道。”
唐先生說:“你要小心。他們不會死心。”
蕭戰說:“不會死心,就抓到他們死心。”
唐先生看著他,點點頭。“有你在,我放心。”他上了車,車開走了。
下午,金大福來了。帶著幾個人,都是做生意的。走到蕭戰跟前:“蕭先生,聽說山本捐了一百萬美金?”
蕭戰說:“嗯。”
金大福說:“媽的,日本人捐錢,咱們中國人更不能落後。”他轉頭看著那幾個朋友,“你們說,是不是?”
那幾個朋友說:“是。我們出錢。”
金大福說:“蕭先生,我再捐五百萬。人民幣。給守宮會。”
蕭戰說:“謝謝。”
金大福說:“謝啥?守宮會的東西是咱們的根。不能光讓日本人捐。”
他帶著朋友走了。
蕭戰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那條路。林詩音走過來。“今天山本捐了一百萬美金,金大福捐了五百萬人民幣。”
蕭戰說:“嗯。”
林詩音說:“守宮會越來越有錢了。”
蕭戰說:“錢不是最重要的。”
林詩音說:“那最重要的是啥?”
蕭戰說:“人。那些守了一輩子的人。那些走了一天路來看的人。那些捐錢的人。那些排隊的人。”
林詩音靠著他。
天黑的時候,月亮升起來。蕭戰坐在老槐樹下,周建國跑過來。“蕭先生,今天三百二十一個人。”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比昨天多一倍。”
蕭戰說:“嗯。”
周建國說:“山本捐錢的事傳出去了。好多人說,日本人都捐了,咱們更得來。”
蕭戰沒說話。
周建國說:“蕭先生,你今天高興嗎?”
蕭戰說:“高興。”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看著它。月光下,那個字泛著光。他輕聲說:“爺爺,今天山本來了。排了四十分鍾隊。進去看了。出來眼眶紅了。他捐了一百萬美金。他說他懂了,那些東西不是錢能買的。他還說,他背後那個組織不會放過守宮會的東西。金大福又捐了五百萬。您放心。東西在,人在,根在。誰來也不怕。”
風從村口吹過來,吹在老槐樹上,葉子沙沙響,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站起來,走進守宮館。展廳裏,那些東西還在。燈光照著,那些字清清楚楚。他站在骨灰盒前,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守宮前輩,山本來過了。排了四十分鍾隊。看了十分鍾。出來眼眶紅了。他捐了一百萬美金。他說他懂了。您放心。東西在,人在,根在。誰來也不怕。”
展廳裏很安靜,隻有燈光嗡嗡的聲音。
蕭戰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出來。門口,陳峰和李想站得筆直,看見蕭戰,他們點點頭。蕭戰也點點頭,走回老槐樹下坐下。林詩音靠著他,兩人看著月亮,誰也沒說話。遠處傳來幾聲狗叫,然後歸於寂靜。蕭戰抬起頭,天上有星星,很亮。
他知道,山本背後那個組織還會來。但他不怕。東西在,人在,根在。來多少,接多少。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