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早上起來。推開窗戶,外頭起了霧,白茫茫一片。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片霧,心裏頭那種不踏實的感覺又來了。
林詩音從外頭進來。“醒了?”蕭戰點頭。林詩音說:“村口來了個人。說是從南洋來的。要見你。”
蕭戰說:“南洋?”
林詩音說:“嗯。六十多歲。開著一輛舊車。指名道姓要見你。”
蕭戰披上衣服,走到村口。路邊停著一輛舊麵包車,車旁邊站著一個老人,六十多歲,瘦,頭發花白,穿著舊夾克,手裏拎著一個布包。看見蕭戰,他走過來。
“蕭先生?”
蕭戰點頭。
老人說:“我姓林。林遠山的弟弟。”
蕭戰愣了一下。“林遠山?馬來西亞那個?”
老人點頭。“對。我哥去年走了。臨死前,讓我來找你。”
蕭戰說:“林遠山走了?”
老人說:“嗯。走得很安詳。他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他從布包裏拿出一個鐵盒子,鏽了,很小,遞給蕭戰。
蕭戰接過來,開啟。裏頭是一封信,信封發黃了,字跡模糊。他拆開信封,裏頭是一張紙,疊得整整齊齊。展開,字跡工整。
蕭先生:
見信如晤。
我走之後,有件事得告訴你。守宮會的東西,你找齊了。但我爺爺那輩,還有一支人,留在了南洋。他們手裏,還有一塊青銅片。是守宮會分裂時帶走的。
我找了幾十年,沒找到。聽說他們在泰國。具體在哪兒,不知道。隻知道他們姓林,跟我同宗。那塊青銅片上,刻著一個字;散。
守宮會的東西,分久必合。望你找到他們,把那塊青銅片帶回來。
林遠山 絕筆
蕭戰看著那封信,手在抖。
林遠山的弟弟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我哥找了一輩子,沒找到。他說,你是守宮會的傳人,你能找到。”
蕭戰說:“泰國?姓林?”
老人點頭。“對。泰國的林姓華人。我哥說,他們可能改了姓,也可能改了名。但東西還在。”
蕭戰把信收起來。“我去找。”
老人說:“我跟你去。我在泰國待過幾年,認得路。”
蕭戰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行。你帶路。”
上午,蕭戰把周建國叫過來。“我要去趟泰國。林遠山說,還有一塊青銅片在那邊。刻著‘散’字。”
周建國說:“又去?”
蕭戰說:“嗯。守宮會的東西,分久必合。得找回來。”
周建國說:“我跟你去。”
蕭戰說:“不用。你留下。”
周建國看著他。
蕭戰說:“這兒離不開人。”
周建國點點頭。“那帶誰?”
蕭戰說:“帶陳峰。他跟我出過門。再帶上林叔,他認得路。”
周建國說:“行。我守著。”
陳峰跑過來。“蕭先生,我跟你去。”
蕭戰說:“收拾東西。明天走。”
陳峰跑了。
林詩音走過來。“我也去。”
蕭戰說:“你也得留下。”
林詩音看著他。
蕭戰說:“那些帛書,得有人守著。你是專家。”
林詩音沒說話,隻是握住他的手。“小心。”
蕭戰說:“放心。”
第二天,蕭戰帶著陳峰和林叔出發了。到了省城機場,買了機票,飛往曼穀。飛機上,林叔坐在靠窗的位置,往外看。“我哥活著的時候,常跟我說泰國的事。說那邊有守宮會的人,但他找不到。”
蕭戰說:“你怎麽知道在哪兒?”
林叔說:“不知道。但有個地方,我哥懷疑過。泰北,清萊。有個村子,全是林姓華人。我哥去過兩次,沒找到。但他覺得,東西就在那兒。”
蕭戰說:“那就去清萊。”
三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曼穀機場。三人轉機,飛往清萊。又飛了一個小時,到了。出了機場,林叔攔了輛車,說了一個地名。司機點點頭,車開起來。
蕭戰坐在後座,看著窗外。到處都是寺廟,金燦燦的。車開了一個小時,到了一個村子。很小的村子,幾十戶人家,全是木樓。林叔下車,跟一個當地人說了幾句,然後回頭看著蕭戰。“到了。這個村子,全是林姓華人。一百多年前從中國來的。”
蕭戰下車,站在村口。一個老人走過來,七十多歲,瘦,頭發全白,穿著舊襯衫。看見林叔,他愣了一下。“你是……馬來西亞來的?”
林叔點頭。“對。我哥來過兩次。你認識我?”
老人說:“認識。你哥叫林遠山。守宮會的人。”
林叔愣住了。“你知道守宮會?”
老人說:“知道。我也是守宮會的人。”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青銅片,遞給蕭戰。蕭戰接過,上麵刻著一個字;散。
蕭戰的手抖了一下。
老人說:“我爺爺那輩,從中國來的。帶著這塊東西,到了泰國。傳到我這兒,三代了。我爺爺說,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拿。讓我等著。我等了六十年。”
蕭戰看著那塊青銅片。“守宮會的東西,分久必合。今天,合了。”
老人點點頭,眼眶紅了。“我爺爺可以瞑目了。”
蕭戰把那塊青銅片收進懷裏。加上這塊,三百八十一塊了。
老人說:“蕭先生,我有個請求。”
蕭戰說:“您說。”
老人說:“我想去看看那些東西。看看守宮會的根。”
蕭戰說:“去。跟我回中國。”
老人的眼淚下來了。“好。好。”
下午,三人帶著那個老人,離開了村子。老人姓林,叫林有福。七十三歲,一輩子沒出過泰國。上了車,他坐在後座,看著窗外,手一直在抖。
陳峰說:“大爺,您別緊張。”
老人說:“不緊張。就是高興。”
到了機場,買了票,飛回中國。四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省城機場。天快黑了,蕭戰下了飛機,取了行李,出了機場。唐先生站在出口,看見蕭戰,走過來。“蕭先生,又找到了?”
蕭戰從懷裏掏出那塊“散”字青銅片。唐先生看了一眼,眼眶紅了。“守宮會的東西,真的齊了。”
蕭戰說:“齊了。”
唐先生說:“回去。回柳河。讓大家看看。”
上了車,車往柳河村開。蕭戰坐在後座,看著窗外。天黑了,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林詩音在等他,他媽在等他,周建國在等他。
車開了兩個小時,到了村口。月亮升起來,照在地上白晃晃的。林詩音站在村口,看見車,她跑過來。蕭戰下車,她一把抱住他。“又找到了?”蕭戰從懷裏掏出那塊青銅片。“散”字,月光下泛著光。林詩音愣住了。“這是……”
蕭戰說:“守宮會最後一塊。在泰國找到的。一個老人守了三代。”
林詩音的手在抖。
兩人往村裏走。林有福跟在後麵,四處看,眼睛不夠使。走到老槐樹下,周建國站在那兒,看見蕭戰,他走過來。“蕭先生,又找到了?”
蕭戰把那塊青銅片給他看。周建國看了一眼,愣住了。“還有?”
蕭戰說:“最後一塊。守宮會分裂時帶走的。在泰國。”
周建國的眼眶紅了。“這回,真的齊了。”
蕭戰說:“齊了。”
他走到守宮館門口,推開門進去。展廳裏,那些東西還在。三百八十塊青銅片,四十七件國寶,三卷帛書,九個檀木盒子,還有那塊“守宮”青銅片,那塊“始”字青銅片,還有那塊玉印。他把那塊“散”字青銅片,放在最邊上的位置。
三百八十一塊。齊了。
燈光照著,那些字清清楚楚。守、護、根、脈、蕭、藏、歸、尋、念、始、散。周、陳、趙、吳、孫、李、王、石、青、劉、白。還有那些百家姓。
蕭戰站在那兒,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守宮前輩,最後一塊,找回來了。守宮會的東西,齊了。您放心。”
展廳裏很安靜,隻有燈光嗡嗡的聲音。蕭戰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出來。
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陳峰在,李想在,都看著那塊新放進去的青銅片。林有福站在人群裏,看著守宮館,眼淚嘩嘩的。“我爺爺要是活著,該多高興。”
蕭戰說:“他在看。”
林有福點點頭。
月亮升起來,照著守宮館,照著老槐樹,照著這個村子。蕭戰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看著它。月光下,那個字泛著光。他輕聲說:“爺爺,守宮會的東西,齊了。三百八十一塊。您放心。”
風從村口吹過來,吹在老槐樹上,葉子沙沙響,像是在回答。
手機突然響了。蕭戰掏出來,陌生號碼,海外。他接起來,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是一個蒼老的聲音:“蕭戰先生?我叫林遠山。馬來西亞,檳榔嶼。”
蕭戰心裏一動。“林遠山?不是走了嗎?”
那邊笑了。“走的是我哥哥。我是他弟弟。我哥讓我告訴你,守宮會的東西,還有一樣。”
蕭戰的手握緊了手機。
“還有?”
那邊說:“對。守宮會第一代傳人的遺骨。在緬甸。你來找我。”
電話斷了。
蕭戰站在那兒,看著手機螢幕。林詩音走過來:“誰?”
蕭戰沒說話,隻是看著那條通向村外的路。
他以為,守宮會的東西,齊了。原來,沒有。還有一樣。在緬甸。第一代傳人的遺骨。
月亮很亮。夜還長。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