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盯著手機螢幕看了整整一夜。
那個緬甸號碼，他撥了三遍才接通。林有德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蒼老，沙啞，帶著濃重的緬甸口音：“蕭先生，東西在曼德勒北邊的山裏。我守了四十年了，就等你來。”
“四十年？”蕭戰問。
“我爹守了四十年，我爺爺也守了四十年。傳到我這輩，第三代了。”林有德頓了頓，“第一代傳人的遺骨，在我們林家人手裏傳了一百多年。”
蕭戰站起來，走到窗前。天快亮了，東邊泛著魚肚白。“我去。你把地址發給我。”
掛了電話，林詩音從屋裏出來。“又要走？”
蕭戰點頭。“緬甸。第一代傳人的遺骨。”
林詩音沉默了一會兒。“帶陳峰去。他跟你出過門，路上有個照應。”
蕭戰說：“嗯。”
上午，蕭戰和陳峰出發了。到了省城機場，買了飛往仰光的機票。陳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雲海。“蕭先生，緬甸那地方，我聽說不太平。”
蕭戰說：“知道。”
陳峰說：“那咱們能找到嗎？”
蕭戰說：“能找到。”
三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仰光機場。兩人轉機，飛往曼德勒。又飛了一個小時，到了。出了機場，一個年輕人舉著牌子站在出口，上頭寫著“蕭戰”兩個字。年輕人麵板曬得黝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看見蕭戰就迎上來。“蕭先生？林叔讓我來接你。”
蕭戰點頭。三人上了車，是一輛舊皮卡，車廂裏鋪著稻草，坐上去硌得慌。年輕人叫阿萊，是林有德的鄰居，會說幾句中文。車子開出曼德勒，往北走，路越來越爛，從柏油路變成土路，從土路變成山路。
陳峰被顛得東倒西歪。“這路，比柳河村還差。”
阿萊笑了。“山裏嘛，沒路。走了幾十年，走出來的。”
車開了三個小時，天快黑的時候，到了一個村子。很小的村子，幾十戶人家，全是竹樓，散落在山坡上。阿萊把車停在一棟竹樓前，一個老人站在門口，七十多歲，瘦，頭發全白，穿著一件舊格子襯衫。看見蕭戰，他走過來，眼眶紅紅的。“蕭先生，我可算把你盼來了。”
蕭戰說：“東西在哪兒？”
林有德說：“在山上。天黑了，上不去。明天一早我帶你去。”
那天晚上，蕭戰沒睡。坐在竹樓的走廊上，看著對麵黑黢黢的山。月亮升起來，照在山頂上，亮晃晃的。陳峰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蕭先生，你說那東西，真在山裏？”
蕭戰說：“林有德守了四十年，不會錯。”
陳峰點點頭，不再問了。
天剛亮，林有德就起來了。背著一個竹簍，裏頭裝著香燭和供品。“蕭先生，走吧。路遠，得走兩個鍾頭。”
三個人上山。沒有路，全是石頭和荊棘。林有德走在前頭，拿著一把砍刀開路。蕭戰跟在後麵，陳峰走在最後。走了快兩個小時，到了一處懸崖下頭。懸崖很高，石壁上長滿了青苔。林有德指著石壁下頭一個洞口。“就是那兒。”
洞口不大，剛好夠一個人鑽進去。蕭戰蹲下來，往裏看，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林有德從竹簍裏拿出手電筒，遞給蕭戰。“裏頭不深，走幾十步就到頭了。我年紀大了，爬不動了。你自己進去。”
蕭戰接過手電，鑽了進去。洞裏很窄，石壁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他彎著腰，一步一步往裏挪。走了幾十步，洞變寬了，能直起腰了。又走了幾步，到頭了。是一個小小的石室，隻有幾平方米大。石室正中央，擺著一個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個骨灰盒，陶製的，很舊，表麵裂了好幾道紋。
蕭戰站在石台前，看了很久。手電的光照著那個骨灰盒，陶土的顏色發黃，裂紋裏頭嵌著黑色的灰。他放下手電，跪下，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雙手把骨灰盒捧起來。很沉，比想象中沉得多。
兩千多年前的東西。守宮會第一代傳人的遺骨。
他轉身往外走。走出洞口，陽光刺得他眼睛發花。林有德站在外頭，看見他手裏的骨灰盒，眼淚一下就下來了。“我爺爺說，這東西是守宮會的根。讓我守著，等守宮會的人來拿。我等了四十年，總算等到了。”
他跪下了，對著骨灰盒磕了三個頭。
蕭戰等他磕完，把他扶起來。“跟我回中國。讓守宮會的後人都看看。”
林有德抹著眼淚，點點頭。“好。回去。我爺爺要是知道，該多高興。”
三個人下山。林有德走得慢，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蕭戰手裏的骨灰盒，生怕摔了。走了兩個多小時，回到村子。林有德收拾了東西，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一個布包，幾件換洗衣服。他在竹樓前頭站了很久，看著那棟住了幾十年的老房子。“走吧。”
蕭戰說：“不跟鄰居告個別？”
林有德搖搖頭。“不了。走了就不回來了。”
四個人上了皮卡。阿萊開車，往曼德勒走。蕭戰坐在後座，捧著骨灰盒。林有德坐在他旁邊，一路上沒說話，就看著窗外。車子開出山路，上了柏油路。林有德突然開口了。“蕭先生，我爺爺那輩，從中國來緬甸的時候，一共來了七個人。帶著守宮會的東西，逃難。一路走，一路死。到了緬甸，就剩我爺爺一個人了。”
蕭戰說：“其他人呢？”
林有德說：“死在路上了。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餓死的，有的是被人打死的。我爺爺把他們埋在半路上，一個人到了緬甸。後來在山上找了那個洞，把第一代傳人的遺骨供在裏頭。他在洞裏住了三年，守著。後來下了山，娶了老婆，生了孩子。臨死前，把這事告訴我爹。我爹又告訴我。”
他頓了頓。“我爹說，守宮會的東西，不能丟。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拿。讓我等著。”
蕭戰說：“等到了。”
林有德點點頭，眼淚又下來了。“等到了。”
到了曼德勒機場，買了票，飛往仰光。又飛往中國。飛機上，林有德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往外看。“我這輩子，頭一回坐飛機。”
陳峰說：“大爺，以後機會多的是。”
林有德笑了。“好。好。”
四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省城機場。蕭戰下了飛機，捧著骨灰盒，出了機場。唐先生站在出口，看見蕭戰手裏的東西，愣住了。“這是……”
蕭戰說：“守宮會第一代傳人的遺骨。”
唐先生的眼眶紅了。“兩千多年了。”
蕭戰說：“嗯。”
上了車，車往柳河村開。蕭戰坐在後座，捧著骨灰盒。林有德坐在他旁邊，看著窗外，一句話也不說。
車開了兩個小時，到了村口。天快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林詩音站在村口，看見車，跑過來。蕭戰下車，她看見他手裏的骨灰盒，愣住了。“這是……”
蕭戰說：“第一代傳人的遺骨。在緬甸山裏供了一百多年。”
林詩音的手在抖。
兩人往村裏走。走到老槐樹下，周建國站在那兒，看見蕭戰，走過來。蕭戰捧著骨灰盒，他看了一眼，沒說話，眼眶紅了。
蕭戰走到守宮館門口，推開門進去。展廳裏，那些東西還在。三百八十一塊青銅片，四十七件國寶，三卷帛書，九個檀木盒子，還有那塊“守宮”青銅片，那塊“始”字青銅片，還有那塊玉印。他把骨灰盒，放在展廳最中央的位置，挨著“守宮”青銅片。
燈光照著骨灰盒，陶土的顏色發黃，裂紋清晰可見。兩千多年的東西，守宮會第一代傳人的遺骨。
蕭戰跪下，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輕聲說：“守宮前輩，您的東西，都在了。您的遺骨，也回來了。守宮會，沒斷。您放心。”
展廳裏很安靜，隻有燈光嗡嗡的聲音。
蕭戰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出來。門口，那些守夜的人站著。陳峰在，李想在，都看著那個骨灰盒。林有德站在人群裏，看著守宮館，眼淚嘩嘩的。“我爺爺要是活著，該多高興。”
蕭戰說：“他在看。”
月亮升起來，照著守宮館，照著老槐樹，照著這個村子。蕭戰從懷裏掏出那塊“念”字青銅片，看著它。月光下，那個字泛著光。
他輕聲說：“爺爺，第一代傳人的遺骨，回來了。守宮會的東西，齊了。您放心。”
風從村口吹過來，吹在老槐樹上，葉子沙沙響，像是在回答。
蕭戰把青銅片收起來，抬起頭，看著天。天上有星星，很亮。
他知道，守宮會的東西，真的齊了。那些老人，可以瞑目了。那些先人，可以安息了。而他，會一直守著。一代接一代。這就夠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