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的燈光是那種冷白色的,白得有些刺眼,像是要把人眼裏的最後一分暖意都榨幹。
牆上的鍾指向淩晨一點十七分,秒針一跳一跳地走著,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裏被放大,嗒,嗒,嗒,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輕輕敲擊玻璃。
夏至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那速度太快了,快得讓人懷疑她的手指是不是骨頭做的——正常人的關節根本承受不了那樣的頻率。
螢幕上的程式碼一行行閃過,密集得像雨點打在玻璃上,一幀都看不清,可她的眼睛卻能精準地捕捉每一個字元,每一處邏輯,每一次運算的結果。
這是她今天的第三組資料。
從下午兩點進實驗室到現在,她已經連續工作了十一個小時。
中間隻喝過兩杯咖啡,吃過一塊三明治。
那塊三明治是助理小陳硬塞給她的——小姑娘站在她旁邊足足站了五分鍾,舉著那塊三明治,一聲不吭,就那麽舉著。
最後夏至實在受不了那道執著的目光,伸手接過來咬了兩口。
後來那塊三明治去了哪裏她不知道,大概是涼透了之後被小陳收走了。
她不覺得累。
這是真的。
做研究的時候,她從來不知道累是什麽感覺。
時間會變得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過去,看不清邊界,也數不清刻度。
外界會變得遙遠,實驗室的門一關,外麵的世界就跟她沒關係了。
整個世界隻剩下她和那些資料,那些程式碼,那些儀器發出的嗡嗡聲,還有那些等待著被她破解的秘密。
螢幕上,一組三維建模的影象正在旋轉。那
是一座建築的內部結構圖,複雜得像迷宮,每一根承重柱、每一道防火牆、每一個通風管道都被標注得清清楚楚。
資料在左下角跳動——承重係數,防火等級,材料密度,抗壓強度。
門被敲響了。
篤篤篤。
三聲,不輕不重,帶著點小心翼翼。
夏至沒有動。
她的眼睛還盯著螢幕,手指還在敲擊。
一行程式碼正在執行,進度條走到百分之七十。還有三十秒出結果。
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是三聲連在一起的,急促了些。
“進來。”
她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輕的,可在這安靜的實驗室裏,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門口。
門被推開一條縫,小陳的腦袋探進來。
小姑娘今年剛畢業,是夏至從幾十個應聘者裏親自挑出來的。
麵試那天,夏至問了她三個問題,她答得磕磕巴巴,最後一個問題甚至答錯了。
可她的眼睛很亮,裏麵有一種東西,夏至認識——那種東西叫“較真”。
錯了就是錯了,她會一直想,一直想,想到明白為止。
所以夏至要了她。
“夏博士。”
小陳走進來,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這是夏至的習慣距離——太近了會影響她工作,太遠了說話費勁。
小陳用了兩個月才摸準這個距離。
“外麵有幾個人找您。說是您的追求者,說有重要的事要跟您說。”
夏至沒迴頭。
螢幕上的進度條走到百分之八十五。
“讓他們等著。等我分析完這組資料。”
小陳沒有立刻走。
她站在原地,手指絞著白大褂的衣角,
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那幾個人,她是真的攔不住。
為首的那個穿西裝的男人,一看就不好惹,說話的時候眼睛長在頭頂上,看人都是往下看的。
他說“事關重大,耽誤了你們負不起責任”的時候,小陳差點被他的氣勢壓得喘不過氣來。
可她更怕夏博士。
夏博士平時話不多,可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小陳總覺得自己的那點小心思全被看穿了,藏都藏不住。
“夏博士,”小陳斟酌著措辭,聲音放得很輕,“他們說,是關於葉先生的事。”
夏至的手指頓住了。
螢幕上,那行程式碼跑完了。
結果出來了,是一組完美的資料——誤差率低於千分之零點一,比預期的最好結果還要好。
換作平時,她可能會多看兩眼,可能會在心裏默默記上一筆:今天效率不錯。
可此刻,她什麽都沒有看。
她隻是慢慢轉過頭,看著小陳。
那一眼,讓小陳的後背竄起一陣涼意。
夏博士的眼神還是那麽平靜,可那平靜底下,好像藏著什麽東西。
像冬天的湖麵,看著是平的,可你知道冰層下麵有暗流在湧動。
你看不見,摸不著,可你知道它在那裏。
“讓他們進來。”
“是。”
小陳轉身出去了,腳步比進來的時候快了不少。
門很快又被推開。三個年輕人魚貫而入。
為首的那個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他叫周明,是京城周家的少爺,家裏做科技產業的,在圈子裏有點名氣。
他追夏至追了大半年,各種手段都用過了——送花、送包、送車、送房,請吃飯、請看電影、請聽音樂會、請出國旅遊。
夏至一次都沒搭理過。
那些禮物,原封不動地被退迴去。
那些邀請,迴應他的永遠是一句“沒空”。
後來他改送論文、送研究資料、送稀有資料——他知道夏至是搞科研的,以為這樣能投其所好。
可那些東西,夏至倒是留下了,可人,還是不見。
後麵跟著的兩個人,一個高一個矮,也是京城圈子裏有名的富二代。
高的那個姓錢,矮的那個姓孫,平時跟周明混在一起,算是他的“小弟”。
兩人也都穿著名牌,可跟周明站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誰是主角,誰是配角。
周明一進門,眼睛就開始四處打量。
這是他第一次進夏至的實驗室。
以前他派人送花送禮物,都被攔在門口,連樓都進不來。
他派去的人說,那棟樓的門禁係統是他們見過的最複雜的,刷卡、指紋、虹膜,三道關一道不少。
今天借著這個機會,他終於進來了。
他一邊走一邊看,心裏暗暗咂舌——那些儀器,他認得幾個牌子,隨便一台都得上千萬。
還有那些正在執行的裝置,螢幕上跳動的資料他一個都看不懂,可那陣勢,比他見過的任何一間實驗室都要高階。
夏家,果然名不虛傳。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夏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