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叔的五金店在鎮上老街的拐角處。
門麵不大,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隻剩下\"劉記\"兩個。門口堆著鐵絲、水管、各種型號的螺絲釘,亂糟糟的,但生意還算過得去。
蕭策推門進去的時候,劉叔正蹲在地上給一把鎖頭上油。
\"劉叔。\"
劉叔抬起頭。
六十來歲,臉上溝壑縱橫,頭髮白了大半。一雙手粗糙得像樹皮,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鐵鏽。
他看到蕭策,手裡的動作停了。
\"策兒?\"
\"是我。\"
劉叔慢慢站起來,膝蓋嘎吱響了一聲。他上上下下打量著蕭策,眼眶忽然就紅了。
\"好小子……長這麼大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手,拍了拍蕭策的胳膊。
\"你爸要是看到你現在這樣,得多高興。\"
\"劉叔,進去坐吧。我有事想問您。\"
劉叔愣了一下,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往門外看了一眼,然後拉下了捲簾門,掛上\"暫停營業\"的牌子。
\"進來。\"
五金店後麵有個小隔間,擺著一張桌子、兩把凳子,算是休息室。劉叔泡了兩杯茶,坐下來。
\"你要問什麼?\"
蕭策也不兜圈子。
\"我爸和陸景深,是什麼關係?\"
劉叔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茶水灑了一點在桌麵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茶葉慢慢沉底。
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怎麼知道的?\"
\"我在檔案館查到了1998年的地質勘探報告。\"蕭策說,\"上麵有兩個簽名——我爸,和陸景深。\"
劉叔嘆了口氣。
長長的一口氣,像是憋了二十多年。
\"早知道會有這一天的。\"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策兒,你坐好了聽。這些事,從來沒跟別人說過。\"
\"您說。\"
\"你爸和陸景深,當年確實是朋友。\"劉叔的目光變得遙遠,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以前的畫麵,\"不是一般的朋友,是鐵哥們。八十年代末他倆就認識了,那時候都是鎮上的小夥子,一起扛過麻袋,一起跑過車,啥苦都一起吃過。\"
蕭策沒說話,隻是聽著。
\"九十年代初,陸景深腦子活,說要做生意。你爸實在,有把子力氣,兩個人就搭夥幹了。先是倒騰建材,後來又搞運輸,賺了點錢。\"
\"然後呢?\"
\"九七年的時候,你爸在自家那塊荒地上發現了點門道。\"劉叔頓了一下,\"他不懂什麼地質不地質的,就是覺得那塊地冬天不結冰,地底下冒熱氣。他跟陸景深商量,兩人湊錢請了省城的地質隊來勘探。\"
\"1998年。\"
\"對,就是九八年。\"劉叔點頭,\"勘探結果出來了——地底下有溫泉。品質好得很,專家說值大錢。\"
劉叔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
\"你爸高興壞了。三百畝荒地,誰也看不上的破地方,一下子成了寶貝。他跟陸景深說,這塊地是蕭家的,但發現溫泉是兩個人一起乾的事,算合夥。利潤對半分。\"
\"陸景深同意了?\"
\"開始同意了。\"劉叔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苦笑,\"但後來就變了。\"
\"怎麼變的?\"
\"九八年下半年,陸景深不知道從哪搭上了市裡的關係。他開始做大了,攤子鋪開了,人也不一樣了。以前跟你爸稱兄道弟,後來說話開始端架子了。\"
劉叔搓了搓手上的老繭。
\"你爸是個犟人,受不了這個。他覺得陸景深做事越來越不地道——背著他跟市裡的人談溫泉開發的事,想把蕭家那塊地包進一個更大的專案裡。你爸不同意,說那是蕭家祖上傳下來的地,不能讓外人摻和。\"
\"兩個人鬧翻了?\"
\"鬧得很厲害。\"劉叔的聲音沉了下去,\"九九年年初,你爸跟陸景深徹底決裂。你爸說,合夥的事作廢,溫泉是他家地底下的,跟陸景深沒關係了。陸景深說他出了錢出了力,不能白乾。兩個人差點動手。\"
蕭策的拳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攥緊了。
\"再後來呢?\"
劉叔沉默了。
沉默得很長。
\"再後來……\"他的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兩千年的冬天。你爸出事了。\"
\"出了什麼事?\"
\"說是去山上看地的時候,從坡上滾下來的。腦袋磕在石頭上——\"劉叔閉了一下眼睛,\"人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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