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真正的財富
“進來。”
蘇淮側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那股混雜著豬油、焦糖和碳水化合物的霸道香氣,像一隻看不見的手,一把將門外的小黑孩拽了進來。
他叫賈馬爾(Jamal)。
七歲,也許八歲。在這個沒人在乎年齡的SODO區,他像隻野狗一樣活著。
“哐當。”
門關上了。
賈馬爾縮在門邊,渾身都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熱。屋裡那台改裝猛火爐散發的溫度,讓他凍僵的神經開始復甦,這種刺痛感比冷更難受。
但他顧不上疼。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蘇淮手裡那個不鏽鋼飯盒。
蘇淮沒說話,把飯盒放在地上。
那是滿滿一盒紅燒肉蓋飯。肥瘦相間的五花肉還在微微顫動,濃稠的紅亮醬汁浸透了每一粒米飯。
賈馬爾撲了上去。
他沒有用勺子,直接伸出那雙滿是黑泥的手,抓起滾燙的肉塊塞進嘴裡。
“嘶——哈——”
太燙了。
但他捨不得吐出來。他在嘴裡胡亂嚼了兩下,甚至帶著還沒化開的滾燙油脂,生生嚥了下去。喉嚨發出“咕嘟”一聲悶響,像是要把這一週的飢餓全部填滿。
馬克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
他想遞杯水,但蘇淮擺了擺手。
這時候給水,胃會炸,更何況馬克手裡拿的還是涼水。
幾分鐘後,飯盒見底。賈馬爾用手指把盒底最後一層油颳得乾乾淨淨,嗦進嘴裡,連塑料邊緣都被舔得發白。
“嗝。”
賈馬爾打了個飽嗝,身體終於不再顫抖。
他擡起頭,那雙原本渾濁的大眼睛此刻亮得嚇人。吃飽了,屬於人類的理智才重新回到這具瘦小的軀殼裡。
他想起了什麼,慌亂地從那件破衛衣的兜裡掏出一團濕漉漉的報紙。
“給……給你。”
賈馬爾把報紙遞到蘇淮麵前,聲音怯生生的,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
報紙散開。
在慘白的日光燈下,一抹金色的反光刺痛了馬克的眼睛。
“上帝啊……”馬克倒吸一口涼氣,本能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碎眼鏡。
那是一塊表。
勞力士,金遊艇。
標誌性的18K永恆玫瑰金錶殼,在燈光下散發著一種甚至帶著血腥味的貴氣。
隻是,表蒙碎成了蜘蛛網,秒針卡在六點鐘方向不動了,錶帶上還沾著半乾的褐色血跡。
“哪來的?”
蘇淮蹲下身,視線與賈馬爾齊平。
他沒有去拿表,而是看著賈馬爾那雙全是凍瘡的手。
“是……是傑克叔叔給我的。”賈馬爾縮了縮脖子,“他說這是垃圾,是不走字的廢鐵。”
“傑克叔叔?”蘇淮挑眉。
“就是禿鷲。”馬克在一旁低聲補充,眼神凝重,“老傑克洗衣店的老闆。那傢夥控製著這一帶所有的‘零元購’銷贓渠道。”
蘇淮拿起了那塊表。
沉甸甸的。
“禿鷲看不上這東西?”蘇淮用拇指摩挲著碎裂的表蒙,語氣玩味。
“他說……修這個要花錢,而且沒發票,沒人收。”賈馬爾低著頭,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昨天搶超市的時候,這表被人踩壞了。禿鷲說……不如一雙耐克鞋值錢。”
蘇淮笑了,真是很有黑人風格的判斷方式。
這就對上了。
禿鷲這種低端銷贓販子,隻認那種甚至不需要洗就能賣的硬通貨——球鞋、遊戲機、名牌包。
至於勞力士?
如果是好的,他會當寶貝。但一塊表蒙碎裂、機芯停擺、還帶著血的勞力士,在他眼裡就是麻煩。修要找專業匠人,賣要找高階黑市,這兩樣他都沒有。
最多拿這東西宰一筆來西雅圖旅遊的遊客,但現在全世界都知道黑人手裡的奢侈品是怎麼來的,除非碰上傻子,不然賣不上好價。
雖然傻子不少,但終歸麻煩。
對他來說,這就是一塊金色的廢鐵。
但在蘇淮手裡,這就是鑰匙。
“馬克。”
蘇淮把表扔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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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機芯。”
馬克手忙腳亂地接住,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把精細鑷子,又找了個放大鏡。他是個機電碩士,雖然沒修過表,但機械原理是通的。
“表蒙碎了卡住了指標……擺輪好像被震脫鉤了。”
馬克把表貼在耳邊,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撥弄了幾下。
“哢噠。”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緊接著。
“滴答、滴答、滴答。”
那根金色的秒針顫巍巍地動了一下,然後開始堅定地向前跳動。
“好了!”馬克興奮地擡頭,“機芯沒壞!這可是勞力士的3235機芯!隻要走字,這就不是廢鐵,這是兩萬八千美刀!”
“但每一塊表都有編碼,這東西咱們可賣不出去。”
蘇淮接過那塊正在走字的金錶。
表蒙依然是碎的,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但在懂行的人眼裡,這就是錢。
“賈馬爾。”
蘇淮把表重新遞到小黑孩麵前。
賈馬爾嚇了一跳,連連後退:“不……我不要!這是飯錢!”
“拿著。”蘇淮的聲音不容置疑。
他抓過賈馬爾的手,把表硬塞進那隻髒兮兮的手心裡。
“聽著,賈馬爾。禿鷲不要這塊表,是因為它不走字。但現在,它好了。”
蘇淮指了指錶盤。
“我要你帶著它回去。”
“告訴禿鷲,這表是你剛在富人區的垃圾桶裡撿的。你說你不敢賣,隻能拿回來供奉他。”
賈馬爾愣住了,看著手裡滴答作響的金錶,腦子有點轉不過彎。
“可……可他會搶走的。”
“就是要讓他搶走。”蘇淮嘴角的笑意有些冷,“他是個貪婪的人。當他看到這塊表能走字的時候,他看到的不是你,是兩萬美刀。”
“他會收下表,也會把你留下。因為在他眼裡,你不是個吃白飯的廢物了,你是一條能撿回金子的好狗。”
賈馬爾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還有這個。”
蘇淮又從兜裡掏出一瓶止痛藥和抗生素。
不是給馬克那種,是從商城兌換出來的最便宜的那種。
“你說橋洞下還有朋友病了?帶回去給他們吃。”
看到葯,賈馬爾的眼淚“唰”地一下流了下來。對於他們這些無家可歸者來說,葯比金子更像上帝的恩賜。
畢竟有金子,生病了也要等上幾個月。
“謝謝……謝謝先生!”
“不用謝。”
蘇淮站起身,幫賈馬爾拉緊了那件破衛衣的領口。
“回去之後,什麼都別做。就在店裡待著,看著禿鷲把表收起來。”
“明天早上,帶著你的朋友們再來找我,我有肉。”
蘇淮推開門。
風雪呼嘯。
賈馬爾緊緊攥著那塊價值連城的金錶,還有那瓶救命的葯,深一腳淺一腳地消失在黑暗中。
門關上了。
屋子裡隻剩下爐火劈啪的爆裂聲。
“老闆,”馬克擦了擦手上的油泥,推了推眼鏡,“那塊表……真的給他了?萬一禿鷲拿了表不認賬怎麼辦?”
“他認不認賬有什麼關係,一塊表而已。”
蘇淮走到窗前,看著遠處那家隱約閃爍著霓虹燈的洗衣店。
“你知道嗎,那些小孩,那些無家可歸者,還有你,纔是我真正的財富。”
蘇淮轉過身,看向馬克。
“你會改電路嗎?”
“什麼?”馬克一愣。
“後天晚上。”蘇淮指了指天花闆上那盞昏暗的燈,“切斷洗衣店的電源,做得到吧。”
“另外,做一個竊聽器出來,或者監聽洗衣店傳出的訊號,都可以。”
“明天早上,給我結果。”
“沒問題。”馬克點點頭,雖然不知道蘇淮要做什麼,但既然為他工作了,那就不要問那麼多。
隻要執行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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