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雨季
第二天,雨季就來了。
先是淅淅瀝瀝的小雨,下了整整兩天,把山穀裡的泥土泡得鬆軟。
第三天夜裡,暴雨突然傾盆而下,雷聲滾過山脊,雨點砸在木屋的屋頂上,劈裡啪啦的聲響,整夜都沒停。
等天亮的時候,通往鎮裡的山路已經被衝垮了,碎石和泥漿堵了半幅路麵,好幾段路基被山洪掏空了,車根本開不出去。
蘇淮暫時出不去了。
連綿的雨就這麼下了起來,時大時小,沒個停歇的時候。
天總是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壓在山脊上,像是隨時都會塌下來。
山穀裡到處都是泥濘,土路被踩得坑坑窪窪,一腳下去,泥漿能沒過腳踝。
屋簷的滴水聲就沒停過,一滴接著一滴,砸在門廊的木板上,匯成細細的水流,順著台階往下淌。
蘇淮沒閑著。
雨小一點的間隙,他就搬著梯子爬上霍頓家的屋頂,把被暴雨沖翹的雪鬆木瓦一塊塊釘好,補上漏雨的縫隙。
霍頓的膝蓋不好,爬不了高,就站在下麵,給他遞釘子、遞鎚子,兩人全程沒說幾句話,卻配合得格外默契。
蘇淮伸手,霍頓就知道該遞釘子還是扳手,一個眼神,就懂了對方要什麼。
屋頂補好的第二天,他扛著工具去了艾琳家。
雨季空氣潮濕,曬在院子裡的草藥很容易發黴,蘇淮幫她在門廊搭了個烘乾架,用壁爐的餘溫接上導熱管,做了個簡易的烘乾係統。
艾琳教他分辨哪些草藥要低溫陰乾,哪些要高溫烘乾,哪些碰了潮氣就會失了藥性,依舊是話不多,隻在他動作錯了的時候,伸手糾正一下,語氣裡全是熟稔的溫和。
山穀裡的幾戶人家,他也挨個走了遍。
隔壁的老兩口,雞舍被暴雨沖塌了一角,十幾隻雞跑了一半,蘇淮幫著他們把塌掉的木板扶起來,重新釘上木樁,補好了鐵絲網,忙活了整整一下午。
老太太沒說什麼客套的謝謝,隻是在他走的時候,往他口袋裡塞了一包剛烤好的曲奇,甜得很。
慢慢的,整個山穀的人都知道,霍頓家住了個外地人。
話不多,手腳勤快,幹活實在,不管誰家有麻煩,喊一聲,他就會過來搭把手,從不推辭。
之前在路上碰到,隻會低著頭匆匆走過的人,現在會主動停下來,跟他打個招呼,問一句 “雨下得這麼大,屋裡沒漏吧”。
有人家烤了餡餅,會端一碗送到霍頓家,說是給霍頓的,卻總會多盛一勺,放在蘇淮麵前。
有人請他去家裡吃飯,他也不拒絕,每次去,都會帶點小禮物,從鎮上雜貨店囤的粗鹽、細砂糖、防水火柴,都是這裡最實用的東西。
收了禮物的人,不會說什麼漂亮的客套話,隻是下次再在路上碰到,會停下腳步,打聲招呼。
學校放假了,傑西每天都會準時來霍頓家。
他抱著一摞從各家收來的地契影印件,還有自己畫的山穀地籍草圖,窩在客廳的沙發上,用霍頓那台用了快十年的舊膝上型電腦,整理山穀裡的土地資料。
電腦是霍頓的兒子很多年前寄回來的,執行速度慢得很,開兩個網頁就要卡半天,還是老式的機械硬碟,開機的時候嗡嗡作響。
蘇淮教他怎麼登入縣政府的官網,進入地籍檔案係統,查公開的土地登記檔案,教他怎麼把掃描的地契和官方的地籍圖疊在一起對比,怎麼標記出邊界對不上的地塊,怎麼記錄每一塊地的變更記錄。
這些都是蘇淮問過湯姆的,在這方麵湯姆的專業令蘇淮都有些驚訝。
教傑西的過程,也是蘇淮學習的過程,他將這裡的地形一一記在心裡。
傑西學得很快,每天都抱著電腦坐到深夜,窗外的雨一直下,屋簷的滴水聲成了他整理資料的背景音。他的筆記本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筆記,列印出來的地籍圖上,用紅色馬克筆標了一個又一個紅圈,每一個圈,都是一塊對不上的地。
半個月後的一天,傑西突然抬起頭,看著坐在旁邊擦獵槍的蘇淮,語氣裡帶著驚訝,也帶著點難以置信的茫然:“先生,你看這個。山穀裡有六戶人家的地,在縣政府的地籍圖上,是空的。不是無主地,是未登記。”
既然跟著學習了,蘇淮就讓傑西也叫他先生。
蘇淮放下手裡的擦槍布,走過去,看向電腦螢幕。
地籍圖上,那幾塊地的位置,隻有空白的邊框,沒有任何產權登記資訊,也沒有劃入國家公園的規劃範圍,就那麼孤零零地空在那裡,像是被整個世界遺忘了。
“不是沒主人。是沒人去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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