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煙葉地
天剛矇矇亮，山穀裡的晨霧還像棉絮似的裹著整片穀地，蘇淮就被院子裡的動靜弄醒了。
不是什麼大的聲響，隻是工裝靴蹭過木台階的摩擦聲，還有鋤頭柄磕在石頭上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
他起身套上衣服，推開客房的木門，冷冽的山風裹著露水和濕泥土的氣息撲過來，瞬間驅散了睡意。
門口的台階上，整整齊齊擺著一雙半舊的棕色工裝靴，鞋麵擦得乾乾淨淨，鞋碼比他的腳稍大一些，靴筒裡還塞了兩雙疊得方正的粗布襪。
霍頓正靠在院子的柴火堆旁，指尖撚著煙紙和碎煙葉，慢悠悠地卷著煙。他沒抬頭看蘇淮，隻等手裡的煙捲擰好了，才用下巴點了點那雙靴子，沙啞的嗓子裡吐出短短一句：“露水重，穿這個。地裡泥滑，你的鞋不頂用。”
蘇淮道了聲謝，彎腰換上靴子。皮子被穿得軟和了，鞋底的紋路還很深，踩在沾了露水的木板上，穩穩噹噹的。
霍頓卷好煙，就著壁爐裡引出來的炭火點著，吸了一口，把鋤頭和捆煙葉的麻線往肩上一扛，抬腳往院門外走。
蘇淮沒多問，隨手拎起牆根靠著的另一把鋤頭，跟在了他身後。
晨霧還沒散，能見度不過十幾步遠，兩旁的煙草地在霧氣裡隻露出一片片深綠的輪廓。
剛入夏的煙苗已經長到了齊腰高，寬大的葉片上墜滿了露水，風一吹，水珠就簌簌地往下掉，打濕了褲腳。腳下的泥土是黑褐色的，踩上去軟乎乎的，帶著腐殖質和煙草的清苦氣息，是種了幾十年煙葉的熟地，肥得流油。
霍頓走在前麵，步子不快，甚至能說得上有些蹣跚。
他的左膝蓋不好，下坡的時候總要微微側著身子，手扶住旁邊的煙壟才能穩住重心，蹲下去的時候，更是要先扶著膝蓋，慢慢往下蜷，動作裡帶著藏不住的滯澀。
蘇淮看在眼裡，沒多說什麼，隻是快走兩步，先一步跨進了煙壟裡，彎腰把霍頓要割的煙葉先攏到了一起。
山裡種煙，講究的是個細活。成熟的煙葉要從煙稈底部往上一片片割，不能碰傷了煙稈，也不能扯碎了葉片，不然曬出來的煙葉等級就掉了。
割下來的煙葉要碼得整整齊齊，麻線捆住煙梗的位置也有講究，勒得太鬆會散，勒得太緊又會壓碎了煙梗，曬的時候容易爛。
霍頓割煙葉的動作很慢，但是穩，鐮刀劃過煙梗的聲音脆生生的，每一刀下去都準得很，不多帶一點多餘的莖稈。
他割下來的煙葉，葉片完整，碼在板車上齊齊整整，像用尺子量過一樣。蘇淮跟在他身後，把割好的煙葉一捆捆搬上田埂的板車，彎腰、托底、碼齊，動作熟練得沒有半點生澀，一看就是常年在地裡乾過活的樣子。
霍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沒說話，隻是手裡的鐮刀頓了頓，又繼續割了下去。他沒問蘇淮以前種過什麼地，也沒問他一個從西雅圖來的外地人，怎麼會幹這些農活。
他不喜歡刨根問底，你幹得了活，手上有繭子，腳下不打滑，就比一百句漂亮話都管用。
一上午的活乾下來，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晨霧散得乾乾淨淨，山穀裡亮堂了起來。
煙葉上的露水被太陽曬乾了，風一吹，寬大的葉片嘩啦啦地響。霍頓把鐮刀往煙壟上一放，扶著膝蓋，慢慢直起身子，額頭上的汗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他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走到地頭的橡樹底下坐了下來。
蘇淮也跟著走了過去，從口袋裡掏出金屬水壺，遞了過去。水壺裡裝的是涼咖啡，是早上出門前他在霍頓家的灶上煮的，加了點煉乳，是山裡人幹活時最常喝的東西，頂餓，也解乏，不過不解渴。
霍頓看了看水壺，沒推辭，接過去仰起頭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了兩下，把水壺遞迴來的時候，終於又開了口。“你乾過農活。”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語氣裡聽不出情緒，卻少了幾分之前的警惕。
“種過地，侍弄過幾年莊稼，這些活都熟。” 蘇淮接過水壺，也喝了一口，語氣平靜。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