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聲第三次響起。
這次不是短促的警報,是持續的長鳴,尖銳刺耳,撕破夜空。安全區所有燈光同時亮起,探照燈光柱交叉掃射,把圍牆內外照得亮如白晝。
張道淵衝出板房時,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守衛隊全員到齊,迷彩服在燈光下泛著暗綠色。探索者公會的五個人也在,穿著深藍色製服,腰間工具包鼓鼓囊囊。普通居民被要求留在屋裏,但不少老人孩子趴在視窗,眼睛瞪得老大。
蘇夜站在廣場中央的高台上,鬥篷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沒戴兜帽,長發在腦後紮成高馬尾,露出線條銳利的側臉和暗金色的眼睛。那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更亮,像兩盞小燈。
“所有人,聽好。”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怨鬼將在午夜入侵。數量三隻,位置東側圍牆外三百米,正在聚集黑霧。”
底下響起一片吸氣聲。
“規則。”蘇夜提高音量,“怨鬼的殺人規則是‘看到它的臉,眼睛會潰爛失明’。記住,不是瞥一眼,是看到。隻要你的視線和它的臉對上,哪怕隻有零點一秒,詛咒就會觸發。”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
“所以防禦策略很簡單:別看臉。所有人都戴眼罩,特製的那種,隻遮上半,留餘光看路。狙擊手在高塔遠端攻擊,目標怨鬼胸口。那裏有它們的規則核心,一個哭臉圖案。打中哭臉,能暫時削弱怨鬼,但殺不死,隻能拖延。”
陳鐵牛站出來,開始分發眼罩。眼罩是黑色布料縫製,中間有條細縫,戴上後隻能看到腳下和前方低處,抬頭就會完全遮住視線。
張道淵接過一副,戴上試了試。視野受限嚴重,像透過門縫看世界,隻能看到前方三米內的地麵和人的小腿。抬頭的話,一片漆黑。
“習慣就好。”陳鐵牛拍拍他的肩,“總比瞎了強。”
“那我做什麽?”張道淵問。
“高塔觀察。”蘇夜走過來,遞給他一副望遠鏡,“你有‘通幽’術,雖然還不熟練,但能感知詭異氣息變化。上三號瞭望塔,用望遠鏡觀察黑霧動向,隨時報告位置變化。記住,別用肉眼直接看怨鬼,望遠鏡也要隔著眼罩用。”
張道淵接過望遠鏡。很舊,鏡片有劃痕,但還能用。
“如果怨鬼突破防線呢?”
“那你就跑。”蘇夜轉身走開,“活下去比英雄重要。”
午夜十二點整。
東側圍牆外的黑暗開始沸騰。
不是變黑,是沸騰。像燒開的水,翻滾,湧動,冒出大股大股的黑霧。霧濃得化不開,吞沒了探照燈的光柱,一寸寸向圍牆推進。
張道淵站在三號瞭望塔上,隔著望遠鏡和眼罩的雙重過濾,勉強能看到黑霧的輪廓。霧氣邊緣有東西在蠕動,一個,兩個,三個……白色的人影。
怨鬼。
它們從黑霧裏走出來,身形瘦長,穿著破舊的白衣,像壽衣。臉上沒有五官,隻是一片平滑的慘白麵板,像被熨鬥燙過。胸口位置,一個鮮紅的哭臉圖案緩緩浮現,嘴角下垂,眼睛是兩個黑洞,往外滲著黑色的粘液。
張道淵感到眉心刺痛。“通幽”術自動運轉,視野裏的怨鬼身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灰色紋路,像血管,又像電路。所有紋路都匯聚到胸口的哭臉上,那裏是能量最密集的地方。
規則核心。
他按下通訊器:“目標出現,三隻,距離圍牆兩百米,勻速接近。”
“收到。”蘇夜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狙擊手準備。”
高塔上的四個狙擊手同時舉槍。槍械經過改裝,槍管加長,裝填的是特製熒光彈,擊中目標後會爆開強光。槍口對準怨鬼胸口的哭臉。
“開火。”
四聲槍響幾乎同時響起。
熒光彈劃破夜空,拖出四道淡綠色的尾跡,精準命中三隻怨鬼的胸口。哭臉圖案炸開一團刺眼的白光,強光瞬間吞噬了怨鬼的身影,空氣裏傳來“噗嗤噗嗤”的灼燒聲,像肉塊丟進滾油。
怨鬼動作一滯,發出尖利的嘶叫。
聲音像指甲刮黑板,聽得人頭皮發麻。
但白光散去後,怨鬼沒有倒下。哭臉圖案隻是顏色淡了一點,邊緣焦黑,很快又恢複鮮紅。怨鬼的速度反而更快了,四肢著地,像蜘蛛一樣衝向圍牆,動作比剛才更狂躁。
“第二輪,開火!”蘇夜下令。
又是四槍。這次隻有兩發命中,另外兩發被怨鬼躲過。命中的熒光彈效果更弱,隻在哭臉上打出兩個淺坑,黑霧從坑裏噴出來,帶著腐臭味。
距離圍牆隻剩五十米。
“守衛隊,強光陣列!”陳鐵牛大喊。
圍牆頂端的守衛隊員同時舉起強光槍,幾十道光柱集中射向怨鬼。光柱在黑暗中形成一道光牆,怨鬼撞上去,身體表麵冒起白煙,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但它們還在前進。
一隻怨鬼衝破光牆,躍上圍牆。爪子抓住牆沿,用力一拉,整個身體翻了上去。站在牆頭的守衛隊員離它隻有三米遠。
那隊員下意識抬頭,看向怨鬼的臉。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秒。
然後隊員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雙手捂住眼睛,鮮血從指縫裏噴湧而出。他踉蹌後退,從牆頭栽下來,重重摔在地上,不動了。
眼睛的位置隻剩兩個血窟窿。
“別看臉!”陳鐵牛嘶吼,“低頭!低頭攻擊!”
但已經晚了。另外兩隻怨鬼也翻上圍牆,守衛隊陣型大亂。有人下意識抬頭,對上怨鬼那張慘白無麵的臉,然後慘叫,捂眼,倒地。
血腥味彌漫開來。
張道淵在高塔上看得清楚。他手指摳進望遠鏡的塑料外殼,指節發白。通訊器裏傳來蘇夜的命令:“觀察員,報告怨鬼位置!”
“左一在圍牆中段,左二在倉庫區方向,左三……”他頓住。
左三不見了。
剛才還在牆頭的第三隻怨鬼,此刻消失了。張道淵迅速掃視全場,終於在廣場邊緣看到了它。
怨鬼站在診所門口。
白靈正從診所裏衝出來,手裏抱著醫療箱,顯然是要去救傷員。她沒戴眼罩——急救需要看清傷口細節,戴眼罩根本無法操作。這是她的選擇:冒著瞎掉的風險,去救那些可能還活著的人。
她和怨鬼之間,隻有十米距離。
怨鬼轉身,麵對她。
胸口的哭臉圖案緩緩轉動,對準白靈的臉。
張道淵感覺揹包燙得像要燒起來。
古籍在發燙。隔著布料都能感到那股灼熱,燙得他後背麵板刺痛。熱量順著脊椎往上爬,鑽進腦子裏,攪得他眼前發黑。
他摘下望遠鏡,扯掉眼罩。
視野清晰了。他看到白靈僵在原地,臉色慘白,眼睛瞪大,盯著怨鬼胸口那個緩緩轉動的哭臉。
怨鬼抬起手,爪子鋒利如刀。
張道淵想喊,但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他隻能眼睜睜看著,看著怨鬼的爪子舉起,看著白靈一動不動,看著古籍燙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然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破碎,但足夠響亮。
“跑啊!”
白靈猛地回過神,轉身要跑。
但怨鬼更快。
爪子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