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道淵從高塔上衝下來。
不是跳,是衝。三號瞭望塔的金屬樓梯在腳下哐當作響,他三級並作兩級往下躥,手在生鏽的欄杆上擦出血痕。離地還有三米時,他直接鬆手跳下,落地翻滾卸力,但腳踝還是狠狠扭了一下,劇痛鑽心。
他咬著牙站起來,拖著一條腿衝向診所。
廣場上一片混亂。守衛隊和怨鬼纏鬥,強光與黑霧交織,慘叫聲此起彼伏。但他眼裏隻有診所門口那個白色身影,還有那隻舉起的爪子。
十米距離,他跑了三秒。
怨鬼的爪子落下,離白靈的後背隻剩半尺。張道淵來不及思考,他撲過去,把白靈撞開,自己擋在爪子前麵。
爪子停住。
怨鬼那張慘白無麵的臉轉向他,胸口的哭臉圖案緩緩旋轉,對準他的眼睛。張道淵感覺視線被吸進去,像掉進漩渦,腦子裏嗡的一聲,什麽都聽不見了。
然後揹包炸開。
不是真的爆炸,是古籍爆發出刺眼的青光。書頁從撕裂的揹包裏飛出來,懸在半空,自動翻開,停在“斬妖”那一頁。頁麵上的血字亮得驚人,像燒紅的烙鐵,把周圍空氣都映成青色。
青光籠罩了張道淵。
他感覺身體被浸泡在滾燙的液體裏,每個毛孔都在燒灼。龐大雜亂的資訊湧入腦海:影象、文字、符號、口訣、手勢、呼吸節奏……全擠在一起,幾乎要撐破頭骨。
“斬妖術,地煞第一術。”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腦中響起,分不清男女,像金屬摩擦,“需以記憶為薪,情感為柴,方可點燃。每用一次,遺忘一段過去,淡薄一分情感。斬妖除魔,人性漸失。是否接受?”
張道淵跪在地上,雙手抱頭,牙齒咬得咯吱響。青光還在往身體裏鑽,像無數根針紮進骨髓。他能感覺到力量,龐大得恐怖的力量,就在指尖流轉,隻要一點頭就能釋放。
但代價是遺忘。
忘掉什麽?他不知道。可能是昨天吃的早飯,可能是小時候養的狗,可能是母親的笑容,可能是師父的叮囑。可能是一切。
他抬頭看向白靈。
她摔倒在兩米外,醫療箱散了一地,紗布和藥瓶滾得到處都是。她撐起身子,看向他,臉上有血,有泥土,有恐懼,但眼睛亮得嚇人。她張開嘴,想喊什麽,但聲音被周圍的廝殺聲吞沒。隻有口型能辨認:
“別……”
怨鬼的爪子再次舉起。
這次對準的是白靈的腦袋。
張道淵閉上眼。
“接受。”
青光炸裂。
古籍書頁上的血字融化,變成液體,順著青光流淌,鑽進他的眼睛、耳朵、鼻孔、嘴巴。他感覺整個人被撕開又重組,骨頭在生長,肌肉在膨脹,血液在沸騰。
再睜開眼時,世界變了顏色。
廣場還是那個廣場,但所有東西都覆蓋著一層淡淡的灰霧。守衛隊員身上有微弱白光,怨鬼身上是濃稠的黑霧,胸口哭臉圖案是刺眼的血紅色,像黑夜裏的燈塔。
規則視覺。
他能看到詭異規則的核心。
怨鬼爪子落下,速度在他眼裏慢了十倍。他能看清爪子上的每一條紋路,每一次顫動,甚至能預判落點:白靈的左肩。
他動了。
身體輕得像羽毛,速度快得像子彈。一步跨出三米,左手抓住怨鬼的手腕,用力一扭。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怨鬼發出尖嘯,爪子無力垂下。
右手握拳,拳頭上附著淡淡的青光,砸向怨鬼胸口。
哭臉圖案劇烈閃爍。
拳頭砸中,青光炸開。怨鬼胸口凹陷下去,哭臉圖案出現裂紋,黑霧從裂縫裏噴湧而出。怨鬼後退三步,穩住身形,慘白的臉轉向他。
張道淵沒停。
他撿起地上的一截鋼筋,大概半米長,鏽跡斑斑。青光從掌心湧出,包裹鋼筋,鏽跡剝落,露出銀亮的金屬光澤。他握緊鋼筋,衝向怨鬼。
怨鬼尖叫,黑霧凝聚成觸手,抽向他。他側身躲過,鋼筋刺出,精準命中哭臉裂縫。
青光順著裂縫鑽進去。
怨鬼身體僵住。
胸口哭臉圖案開始崩潰,從邊緣一點點碎裂,像打破的鏡子。黑霧失控噴發,把怨鬼的身體撐得膨脹起來,像個充氣過度的皮球。
然後炸開。
沒有血肉,隻有黑霧。濃稠的黑霧彌漫開來,帶著腐臭味,很快被夜風吹散。地上隻剩一灘黑色粘液,中間有顆拇指大小的黑色結晶,微微發光。
張道淵站在原地,喘著粗氣。
青光從身上褪去,規則視覺消失,世界恢複原樣。他感覺身體被掏空,像跑了十公裏,腿軟得站不住,單膝跪地,用鋼筋撐住身體。
白靈衝過來,扶住他。
“你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張道淵抬頭看她。
她的臉很熟悉,眼睛很亮,嘴唇在動,聲音在耳邊響。但他想不起她的名字。
腦子裏有個空白,像被橡皮擦抹掉一塊。那裏原本應該存放著兩個字,代表眼前這個人,代表她的笑容,代表她遞過來的粥和鹽,代表她包紮傷口時輕柔的動作。
現在那裏空了。
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白靈察覺到了。她扶著他的手僵了一下,眼神從擔憂變成困惑,再變成恐懼。
“張道淵?”她試探著叫。
張道淵看著她,眼神茫然。
“你……”他開口,聲音嘶啞,“是誰?”
白靈愣住。
遠處傳來腳步聲。蘇夜走過來,鬥篷上沾著黑霧,臉上有擦傷,但眼神依舊冷靜。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色結晶,又看向張道淵。
“代價開始了。”她說,語氣平淡,“第一個忘記的,往往是最在乎的。因為情感越深,燃燒得越旺,力量就越強。”
張道淵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在發抖。
腦子裏閃過一個畫麵:茅山道觀的院子裏,師父坐在石凳上,端著茶壺,笑著對他說“守一啊,做人要像這茶,苦過之後纔有回甘”。那是他穿越前最後看到的師父的笑容,溫暖,包容,帶著山裏清晨的霧氣。
師父的臉很清晰,笑容很溫暖。
然後畫麵開始模糊,像浸了水的墨跡,一點點暈開,變淡,最後消失。
他再也想不起師父的笑容了。
連那壺茶是什麽味道,也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