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聲還在響。
張道淵衝出板房時,外麵已經亂成一團。守衛隊的漢子們提著槍往東側圍牆跑,普通居民把孩子往屋裏趕,老人站在門口張望,臉上寫滿恐懼。
陳鐵牛在人群中看到他,喊了一聲:“過來!”
張道淵跑過去。陳鐵牛遞給他一把砍刀,刀身鏽跡斑斑,但刃口磨得發亮。
“會用嗎?”
“比不會強。”
“那就拿著。”陳鐵牛轉身跑,“跟緊我!”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板房區,直奔東側圍牆。路上遇到其他守衛隊員,都穿著迷彩服,端著改裝過的強光槍。沒人說話,隻有沉重的腳步聲和喘息。
東側圍牆到了。
探照燈滅了三盞,剩下的一盞光線微弱,隻能照亮周圍幾米。黑暗像有實質的幕布,從圍牆底部向上蔓延,已經吞沒了小半截牆身。黑暗裏,咀嚼聲清晰可聞。
嘎吱,嘎吱。
蘇夜站在燈光邊緣,背對著他們,鬥篷在夜風裏微微飄動。她手裏拿著一支手電,光柱照進黑暗,但照不透,像被什麽吞掉了。
陳鐵牛跑到她身邊:“情況怎麽樣?”
“電纜被咬斷了。”蘇夜沒回頭,聲音平靜,“不是意外,是故意的。對方知道探照燈是防線的一部分。”
“什麽東西咬的?”
“怨鬼的唾液。”蘇夜蹲下來,手電光照向地麵。
地上有一灘粘稠的黑色液體,散發出一股腐臭味,像爛肉混合鐵鏽。液體邊緣還在緩慢蠕動,碰到泥土就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冒起白煙。
張道淵盯著那灘液體。他眉心忽然傳來熟悉的刺痛感,“通幽”術自動運轉。視野裏的黑色液體表麵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灰氣,扭曲,蠕動,像有生命。
“這東西……”他開口。
“有汙染性。”蘇夜接過話,“別碰,也別聞太久。這東西接觸多了會產生幻覺。”
她站起身,從鬥篷裏掏出一小瓶白色粉末,撒在黑色液體上。粉末碰到液體立刻燃燒起來,發出幽藍色的火焰,幾秒後把液體燒成焦炭,臭味更濃了。
“臨時處理。”蘇夜收起瓶子,“但治標不治本。怨鬼就在附近,它知道這裏有人,正在試探。”
她轉身麵對陳鐵牛:“加強巡邏,每組至少兩人,帶上強光手電和耳塞。怨鬼可能會用低語誘騙,聽到有人叫你的名字,或者看到熟悉的人影,別回應,也別靠近。那可能是它製造的幻象。”
陳鐵牛點頭:“明白。”
“另外。”蘇夜看向張道淵,“你今晚跟陳隊長一組巡邏。”
張道淵一愣。
“你有‘通幽’術,能感知詭異氣息。”蘇夜說,“雖然還不熟練,但比普通人強。我需要你幫忙監控怨鬼的位置變化。”
“你怎麽知道……”張道淵話沒說完,對上蘇夜暗金色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守夜人顯然對古籍有瞭解。
“好。”他點頭。
巡邏從晚上九點開始。
張道淵和陳鐵牛一組,負責東側圍牆到倉庫區這一段。其他守衛隊分成四組,覆蓋安全區四個方向。蘇夜單獨行動,在製高點監視。
夜風比白天更冷,吹在身上像刀子。張道淵裹緊衣服,手裏握著砍刀。陳鐵牛端著強光槍,槍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
兩人沿著圍牆慢慢走。探照燈滅掉的那段黑暗區域已經用應急燈補上,光線昏暗,隻能看清腳下一兩米。圍牆外偶爾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有什麽東西在爬行。
“怕嗎?”陳鐵牛忽然問。
“有點。”張道淵老實回答。
“怕就對了。”陳鐵牛笑,“不怕的人早死了。我老婆就是。”
張道淵側頭看他。
“她膽子大,覺得詭異就是嚇唬人的把戲。有天晚上非要出去找她養的貓,說貓叫了一整天,肯定困在哪兒了。我攔不住,她趁我睡著偷跑出去。”陳鐵牛語氣平緩,像在講別人的故事,“第二天早上,我在圍牆外找到她。眼睛睜著,瞳孔擴散,臉上帶著笑,像看到了什麽特別美好的東西。屍體完好,一點傷都沒有。”
他頓了頓。
“後來蘇夜告訴我,她是被‘笑麵鬼’殺死的。那詭異的規則是‘看到它的笑臉就會死’,死前會產生極度幸福的幻覺。我老婆最後看到的,大概是我們剛結婚時的樣子。”
張道淵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所以我留下來了。”陳鐵牛說,“保護不了她,至少保護別人。能多活一個是一個。”
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
快到倉庫區時,張道淵忽然停下。
“怎麽了?”陳鐵牛警惕地舉槍。
“有聲音。”張道淵皺眉,眉心刺痛感加強,“圍牆外麵,有人在說話。”
陳鐵牛側耳聽,除了風聲什麽也沒有。
但張道淵聽到了。很輕,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水傳過來。
“……鐵牛……”
是個女人的聲音,溫柔,熟悉。
陳鐵牛身體一僵。
“……鐵牛……是我啊……”
聲音從圍牆外傳來,位置大約在正前方十米左右。張道淵集中精神,嚐試運轉“通幽”術。視野邊緣的灰影凝聚起來,在圍牆外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女人輪廓,穿著碎花裙子,長發披肩。
那輪廓抬起手,招了招。
“……回來吧……我想你了……”
陳鐵牛的手在抖。槍口微微下垂,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張道淵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是幻象。”他低聲說,語氣斬釘截鐵,“怨鬼在模仿你妻子的聲音。”
陳鐵牛猛地回過神,冷汗從額頭滲出來。他深吸一口氣,點點頭,重新握緊槍。
“規則是什麽?”張道淵問。
“可能是‘回應即被標記’。”陳鐵牛聲音沙啞,“怨鬼會用幻象誘騙人回應,一旦你回答它,或者試圖靠近它,就會被標記為下一個目標。”
“那怎麽辦?”
“別理,繼續走。”
兩人裝作沒聽見,繞過倉庫區,往北側巡邏。聲音跟了他們一段,從溫柔呼喚逐漸變成嗚咽,最後變成咬牙切齒的低吼:“……為什麽不理我……為什麽……”
漸漸遠去,消失在風裏。
後半夜平安無事。
淩晨三點,換班時間到了。另一組守衛隊來接替,張道淵和陳鐵牛往回走。
回到板房,陳鐵牛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現不錯。第一次巡邏沒慌,還能分辨幻象。有潛力。”
張道淵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
陳鐵牛走了。張道淵推開門,走進板房。
老趙還在打鼾,其他幾個室友也睡得沉。他輕手輕腳走到自己床邊,放下砍刀,脫下外套。
正要躺下,揹包裏傳來紙張摩擦的聲音。
很輕,但連續不斷,像有人在快速翻書。
張道淵屏住呼吸,慢慢走過去。
揹包拉鏈自己開了。
古籍從裏麵滑出來,掉在床上。書頁自動翻開,嘩啦啦響,最後停在某一頁。
頁麵上,兩個血紅的字慢慢浮現。
“斬妖”。
字跡不是寫上去的,而是從紙張內部滲出來的,像傷口在流血。液體粘稠,帶著鐵鏽味,但沒有浸濕床單——那些血一接觸到空氣就凝固了,變成暗紅色的結晶,覆蓋在字跡表麵。
張道淵伸手,指尖停在書頁上方。
結晶忽然開始震動,發出細微的嗡鳴聲。嗡鳴裏夾雜著刀劍碰撞的鏗鏘聲,還有無數人臨死前的嘶喊,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肅殺的音調。
他縮回手。
古籍合上了。
封麵上的血痕,擴散到了整本書的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