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是稀粥和半塊壓縮餅幹。
粥很稀,能看清碗底的花紋。壓縮餅幹硬得像磚頭,得泡在粥裏等它軟了才能嚼。張道淵坐在食堂的長條木凳上,看著碗裏的東西,忽然想起穿越前學校食堂的油條豆漿。
那會兒嫌油條太膩,豆漿太甜。現在看著這碗清湯寡水,他居然覺得有點懷念。
“怎麽,吃不慣?”陳鐵牛端著碗在他對麵坐下,碗裏的粥比他稠一點,餅幹也大一圈。
“還行。”張道淵用勺子攪了攪粥,“比餓著強。”
“這話實在。”陳鐵牛咧嘴笑,露出被煙草熏黃的牙齒,“安全區就這點好,至少每天兩頓,餓不死。”
食堂是間大板房,擺了十幾張長桌長凳。這會兒坐了一半人,有守衛隊的壯漢,有普通居民,有老人孩子。每個人都在安靜地吃飯,偶爾低聲交談幾句,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什麽。
張道淵觀察了一會兒,發現一個規律:穿迷彩服的守衛隊和穿便服的普通居民,吃的分量不一樣。守衛隊的粥更稠,餅幹更大。普通居民的和他碗裏差不多,老人孩子碗裏多一勺鹹菜。
“貢獻點係統。”陳鐵牛注意到他的視線,解釋,“守衛隊、醫生、維修工這些崗位,每天有額外貢獻點,能換更好的食物。普通居民靠基礎配給,餓不死,但也吃不好。”
“怎麽賺貢獻點?”
“外出探索,蒐集物資。或者……”陳鐵牛頓了頓,“殺詭異。”
張道淵抬頭看他。
“探索者公會負責這事。”陳鐵牛指了指食堂角落的一桌人。那桌坐了五個男女,穿著統一的深藍色製服,腰間掛著各種工具包,神色比普通居民更警覺,吃飯速度也快。“他們組隊去灰色區,找吃的、藥品、燃料。每帶回來一份物資,按價值算貢獻點。如果發現新詭異的規則,或者幹掉一隻,貢獻點更高。”
“幹掉詭異?”張道淵想起蘇夜的影子,“普通人怎麽幹掉?”
“用規則。”陳鐵牛壓低聲音,“每個詭異都有弱點。遊靈怕強光,低語者怕噪音。探索者公會總結了上百條規則,編成手冊,新人都得背。但規則會變,有時候你以為找到了規律,下次遇到同樣的詭異,規則變了,人就回不來。”
他說這話時表情平靜,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張道淵嚼著泡軟的餅幹,沒說話。
吃完早餐,陳鐵牛帶他參觀安全區。
居民樓裏住著老弱婦孺,每戶分一個房間,五六個人擠一起。樓道裏晾著衣服,空氣裏有股淡淡的黴味和肥皂味。孩子在樓梯間追逐打鬧,笑聲清脆,和外麵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
“這些孩子……”張道淵看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跑過去,手裏抓著自製的木頭手槍。
“父母大多死了。”陳鐵牛說,“有的是探索時失蹤,有的是被詭異殺死的。現在大家輪流照顧,誰有空誰帶。白醫生教他們識字,老趙教他們做木工,我教他們怎麽用刀。”
“用刀?”
“八歲以上的孩子,都得學點防身術。”陳鐵牛語氣平淡,“哪天圍牆破了,至少能跑快點。”
張道淵沉默。
他們走到診所。白靈正在給一個老人量血壓,動作熟練,語氣溫和。老人絮絮叨叨說著自己的老毛病,白靈耐心聽著,時不時點頭。
陳鐵牛沒進去,站在門口等。
張道淵看著白靈的側臉。她麵板很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明亮專注。給老人量完血壓,她又檢查了傷口,重新包紮,最後從抽屜裏摸出兩顆維生素片,遞給老人。
“一天一片,飯後吃。”她叮囑。
老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白靈這纔看到門口的兩人,笑了笑,走過來。
“參觀呢?”
“嗯。”陳鐵牛點頭,“帶他認認路。”
“那正好。”白靈轉向張道淵,“你手臂的傷怎麽樣?我看看。”
張道淵挽起袖子。昨天在隧道摔的擦傷已經結痂,周圍有點紅腫。白靈檢查了一下,轉身拿碘伏和棉簽。
“傷口有點發炎,得消毒。”她邊說邊處理,動作很輕,“安全區藥品緊缺,抗生素得留給重傷員。這種小傷隻能用碘伏頂著,自己注意別碰水。”
碘伏塗在傷口上,涼颼颼的。張道淵看著她專注的表情,忽然問:“你以前是醫生?”
“市醫院外科。”白靈手上沒停,“詭異複蘇後,醫院第一個被攻破。我最後一個病人還沒縫完,整棟樓就黑了。走廊裏的慘叫……停不下來。我在藥品庫躲了三天,出來時,世界已經變了。”
她頓了頓,棉簽在碘伏瓶裏蘸了蘸。
“後來我找到我爸,隻剩一隻鞋,左腳的那隻,鞋底磨破了。我媽在家裏,鏡子碎了,滿地都是,她躺在碎玻璃裏,眼睛睜著。”
白靈抬起頭,看著張道淵。
“所以我現在是醫生,也是女兒,也是姐姐。安全區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大家都活著,這就夠了。”
她說完,低頭繼續塗藥,動作依然輕柔。
張道淵看著她的手。手指纖細,關節處有薄繭,指甲剪得很短。這雙手拿過手術刀,翻過屍體,包紮過傷口,也擦過眼淚。
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離開診所,陳鐵牛帶他去了倉庫區。昨晚夢魘鬼出現的倉庫已經鎖上,門口貼了張黃紙,上麵用紅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符。
“蘇夜貼的。”陳鐵牛說,“她說這符能暫時封印殘留的詭異氣息,但撐不了太久。等探索者公會那邊騰出手,得派人徹底清理。”
“蘇夜是守夜人?”
“嗯。守夜人組織的人,專門處理詭異。他們很少來安全區,除非有大的威脅。蘇夜這次來,是因為探測到附近有怨鬼活動。”
“怨鬼?”
“E級詭異。”陳鐵牛臉色沉下來,“比遊靈強一個檔次,有明確的殺人規則。我們這兒的資料記載,怨鬼的規則是‘看到它的臉,眼睛會潰爛失明’。去年隔壁安全區就是被一隻怨鬼攻破的,三百多人,一夜之間全瞎了,然後被其他詭異殺光。”
張道淵想起古籍上“斬妖”術的描述。那頁還空著,沒有具體內容,隻有一個標題。
“有辦法對付嗎?”
“有。守夜人總結了一套方法,但需要配合和犧牲。”陳鐵牛沒細說,“總之,最近別單獨行動,晚上聽到什麽動靜也別出來。蘇夜在佈置防線,我們配合就行。”
逛完一圈,回到板房已經是中午。張道淵坐在床上,從揹包裏拿出古籍。
古籍封麵恢複正常溫度,不再發燙。他翻開書頁,“通幽”術的文字還在,淡金色,微微發光。他試著默唸口訣,眉心傳來微弱的刺痛感,視野邊緣出現一些模糊的灰影,但很快就消失了。
還不夠熟練。
他合上書,躺下休息。腦子裏回放著今天的見聞:貢獻點係統、探索者公會、白靈的故事、怨鬼的威脅。這個世界比他想象的更複雜,也更脆弱。
傍晚時分,他被一陣急促的警報聲吵醒。
不是昨晚那種哭聲,是尖銳的汽笛聲,連續三聲短,一聲長。板房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喊聲。
“東側圍牆!探照燈熄了!”
張道淵翻身下床,衝到窗邊。
東側圍牆的方向,原本該有探照燈光柱掃過的地方,現在一片漆黑。那片黑暗正在擴散,像墨水滴進水裏,吞噬著周圍的光線。
黑暗中,傳來咀嚼聲。
嘎吱,嘎吱。
像有什麽東西在啃食金屬,緩慢,有節奏,聽得人牙酸。聲音裏還夾雜著液體滴落的啪嗒聲,和一種……吮吸的濕滑聲響,彷彿那東西在品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