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道淵掀開蒙頭的被褥,女人的哭聲還在繼續。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坐起來。哭聲從西邊傳來,穿過板房薄薄的牆壁,鑽進耳朵裏。隔壁床的老趙鼾聲均勻,似乎早已習慣。
但張道淵睡不著。眉心的刺痛感在哭聲響起時就隱約傳來,像一根細針在顱骨裏輕輕攪動——那是“通幽”術被動觸發的征兆。揹包裏,古籍也在微微發熱,隔著布料燙著後背。
有東西在靠近。
他穿上鞋,走到窗邊。鐵欄杆外一片漆黑,探照燈的光柱掃過時,能看見圍牆輪廓的剪影。哭聲在光柱移開後顯得更清晰,像在招手。
張道淵拉開門,走出去。
夜風很涼,帶著荒野特有的幹燥氣息。板房區靜悄悄的,所有人都睡了。隻有遠處瞭望塔上守衛的身影,在燈光裏偶爾晃動。
哭聲來自西側圍牆附近的一片倉庫區。那裏是安全區的物資儲備點,平時鎖著,隻有白天纔有人進出。
張道淵沿著主路往西走,腳步聲在寂靜裏顯得格外響。他盡量放輕腳步,但地麵的碎石還是硌得鞋底沙沙響。
倉庫區到了。三間鐵皮房並排,中間那間的門縫裏滲出淡淡的黑霧。
黑霧貼著地麵蠕動,邊緣泛著不自然的幽藍色,即使在黑暗裏也能看清。霧氣碰到空氣就散開,但新的不斷從門縫裏冒出,像活物在呼吸。
哭聲就是從這扇門後傳出的。
張道淵停在五步外,觀察。黑霧擴散的範圍大約一米,碰到的地麵結了一層薄霜。他蹲下來,撿起半塊磚頭,朝黑霧邊緣扔過去。
磚頭穿過黑霧,落在門邊。表麵瞬間覆蓋了一層白霜,發出輕微的“哢”聲,裂成幾塊。
他皺眉。這霧有問題。
正要靠近細看,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別碰。”
聲音很冷,是女人的嗓音。
張道淵身體一僵,緩緩回頭。
一個女人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穿著黑色緊身衣,外麵罩一件深灰色鬥篷。鬥篷的兜帽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和緊抿的嘴唇。她雙手插在鬥篷口袋裏,站姿隨意,但全身肌肉都處在微妙的緊繃狀態,像隨時能撲出去的獵豹。
張道淵沒動。他能感覺到這女人身上的氣息,和正常人不一樣,更冷,更銳,像開了刃的刀。
“那是什麽?”他問,目光回到黑霧上。
“夢魘鬼的領域。”女人說,“碰到霧,就會做噩夢。永遠醒不過來的那種。”
她往前走了一步,和張道淵並肩站在一起。鬥篷的邊緣擦過他的手臂,布料粗糙,帶著一股淡淡的硝石味。
“你是誰?”張道淵問。
“蘇夜。”女人簡短回答,“守夜人。”
她側過頭,兜帽下的陰影裏,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瞳孔深處泛著暗金色。那顏色讓張道淵想起古籍上的文字,同樣詭異,同樣非人。
“守夜人是什麽?”
“清理詭異的人。”蘇夜說,視線落回黑霧上,“安全區能維持,是因為我們在外圍處理掉大部分麻煩。但總有些漏網之魚鑽進來,像這個。”
她抬起右手,從鬥篷下伸出。手指修長,膚色蒼白,手背上有一道暗紅色的紋路,像燒傷留下的疤痕,但形狀太規則,更像是某種符文。
隨著她的動作,地麵的影子開始蠕動。
張道淵低頭看。蘇夜的影子在探照燈光下拉得很長,但此刻那道影子脫離了光線的束縛,像黑色的液體一樣沿著地麵流淌,爬向門縫滲出的黑霧。
黑霧似乎察覺到了威脅,劇烈翻騰起來,試圖縮回門縫。但影子更快,像一張黑色的網,瞬間包裹住整片霧區。
然後“吞”了下去。
張道淵眼睜睜看著黑霧消失,像被影子吸食幹淨。地麵殘留的白霜也迅速融化,變成一灘水漬,很快蒸發。
哭聲停了。
倉庫門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嗚咽,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再無聲息。
蘇夜收回手,影子恢複正常。她轉向張道淵,暗金色的眼睛盯著他。
“你半夜出來,是想死嗎?”
張道淵張了張嘴,想解釋,但最終隻說了一句:“我聽到哭聲。”
“好奇心會害死你。”蘇夜說,“在這個世界,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但如果你不知道,死得更快。”張道淵反駁。
蘇夜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笑容很淺,轉瞬即逝,但確實存在。
“有道理。”她說,“但你得先學會怎麽活著去知道。”
她轉身要走,張道淵叫住她。
“等等。你怎麽做到的?那個影子……”
“規則。”蘇夜沒回頭,“每個詭異都有規則。找到規則,就能對付。就像夢魘鬼,規則是‘接觸黑霧會做噩夢’。所以我不接觸,用影子隔絕。”
她頓了頓,補充一句:“教你的第一課。不要直視詭異的眼睛,很多詛咒通過視線觸發。記住了,能多活幾天。”
說完,她邁步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倉庫區的陰影裏。
張道淵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門縫,腦子裏回放著剛才的畫麵。影子、黑霧、蘇夜暗金色的眼睛。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握緊,又鬆開。
然後轉身往回走。
回到板房,老趙還在打鼾。他躺回床上,閉上眼,卻睡不著。腦子裏全是蘇夜的話,還有古籍上那句“規則求生,代價自付”。
黑暗中,揹包又動了一下。
這次更明顯,整個揹包在床尾輕微起伏,像有心髒在裏麵跳動。張道淵坐起來,盯著看。布料表麵凸起又凹陷,頻率越來越快。
他下床,走過去,拉開拉鏈。
古籍躺在最上麵,封麵燙得驚人。
他伸手去拿,指尖剛碰到封麵,就被燙得縮回來。麵板上留下一個淺淺的紅印,像被烙鐵烙過。
古籍自動翻開。
書頁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青光,照亮了他的臉。頁麵上,一行行淡金色的文字正在浮現,像水麵的倒影,清晰,又虛幻。
張道淵盯著那些文字,呼吸變得急促。
他看懂了。
那是“通幽”術的完整口訣和施展條件。
古籍在發燙,熱量透過紙張傳遞到空氣中,讓周圍的氣溫都升高了幾度。書頁邊緣開始捲曲,泛黃,彷彿下一秒就會燃燒起來。
但他知道不會。
這本古籍,從一開始就不正常。
他伸出手,這次沒有退縮,直接按在書頁上。
燙。鑽心的燙。
但疼痛裏夾雜著某種奇異的冰涼,像熔岩裏藏著冰芯,兩股力量在麵板下衝撞,撕裂,又融合。
他咬緊牙,沒鬆手。
書頁上的文字越來越亮,青光逐漸變成金色,照得整個板房亮如白晝。老趙在睡夢中嘟囔了一聲,翻過身去,用被子矇住頭。
張道淵盯著那些文字,嘴唇無聲翕動,默唸口訣。
眉心傳來一陣刺痛。
像有什麽東西鑽了進去,在顱骨裏紮根,生長,蔓延。視野裏閃過無數畫麵:遊靈扭曲的身影、暗紅天空、黑霧、蘇夜的影子、白醫生的側臉、陳鐵牛粗糙的手……
然後一切歸為黑暗。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還站在板房裏,古籍已經恢複正常溫度,靜靜躺在他掌心。
封麵上的血痕,似乎比之前擴散了一點點。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