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鎮的圍牆比遠處看著更高。
張道淵在距離圍牆兩百米的地方停下,找了輛廢棄公交車當掩體,蹲在車身後觀察。圍牆大約四米高,用鋼筋和混凝土板拚接而成,表麵布滿鏽跡和汙漬。牆頂有鐵絲網,每隔三十米左右設一個瞭望塔,塔上有守衛,端著槍。
探照燈的光柱在圍牆外掃動,每掃過一次,那些爬行的黑影就迅速躲進陰影裏。等光柱移開,它們又爬出來,繼續沿著牆根蠕動。
張道淵看了十分鍾,總結出規律。
黑影怕強光,和遊靈一樣。但它們行動更敏捷,躲閃速度快,而且似乎有某種協作,一隻被光柱逼退,另一隻會從側麵繞過去,試圖靠近圍牆底部的某個位置。
那裏有什麽?
他眯起眼仔細看。圍牆底部有一排排水孔,拳頭大小,用於雨季泄水。其中一個排水孔周圍的牆皮顏色略深,像被什麽液體浸過。
黑影的目標就是那個孔。
正想著,瞭望塔上傳來喊聲:“東三區,低語者聚集!準備驅散!”
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有些失真。接著,圍牆頂端的幾個守衛同時戴上耳機,罩住耳朵。他們端起一種改裝過的槍,槍管粗短,前端是強光燈頭。
光柱集中射向那幾隻黑影。
黑影被強光籠罩,身體劇烈扭曲。它們沒有發出聲音,但張道淵看到光柱中的空氣在波動,像高溫下的熱浪。幾秒後,黑影融化了,像蠟一樣癱在地上,變成一灘粘稠的黑泥。
守衛沒有放鬆,繼續用光柱照射那灘黑泥,直到它徹底蒸發,隻留地麵一片焦痕。
“清理完畢。”擴音器裏傳來報告。
張道淵等了一會兒,確認安全,才從公交車後走出來,朝圍牆大門走去。
大門是厚重的鐵板焊接而成,中間有道縫隙,算是門縫。旁邊有個小窗,玻璃很厚,後麵坐著一個壯漢,三十歲上下,國字臉,寸頭,穿著褪色的迷彩服,袖子捲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
壯漢透過小窗打量他,眼神警惕。
“姓名,來曆,有沒有受傷?”聲音低沉,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張道淵。”他頓了頓,“茅山道士。從西邊來,沒受傷。”
“道士?”壯漢挑眉,“道士證呢?”
“丟了。”張道淵麵不改色,“但我會看風水,驅邪。”
壯漢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笑容有點糙,但不算惡意。“行吧,多個人多份力。進來。”
鐵門拉開一道縫,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通過。張道淵擠進去,門立刻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門內是另一番景象。
圍牆圍起來的區域大約兩個足球場大小,建築密集但有序。中心是幾棟五六層高的居民樓,窗戶大多完好,有些晾著衣服。周圍是臨時搭建的板房,用作倉庫、食堂、診所。地麵經過硬化,沒有雜草,走起來平整。
人不少。有老人坐在門口縫補衣服,有婦女在公共水槽邊洗菜,有孩子在一塊空地上追逐打鬧。每個人都穿著舊衣服,但幹淨,臉色雖然疲憊,眼睛裏有光。
張道淵站在那兒,有點恍惚。
過去的幾天裏,他看到的隻有廢墟、骸骨、遊靈和死亡。現在突然看到活人,看到生活,反而覺得不真實。
“跟我來。”壯漢說,轉身往裏麵走。
張道淵跟上。路過診所時,他朝裏麵看了一眼。
診所很簡陋,幾張行軍床,一個藥品櫃,牆上貼著人體解剖圖。有個年輕女醫生正在給傷員換藥,側對著門。她穿著白大褂,長發在腦後紮成馬尾,露出白皙的脖頸。動作很輕,手指靈巧地解開繃帶,清洗傷口,再裹上新紗布。全程低聲安慰,聲音溫柔。
傷員是個十幾歲的少年,腿上血肉模糊,咬著牙不哭。女醫生換完藥,摸摸他的頭,遞給他一顆糖。
少年接過糖,眼淚終於掉下來。
女醫生笑了笑,轉身去洗毛巾。這時她纔看到門外的張道淵,目光短暫接觸,點頭示意,然後繼續忙自己的事。
張道淵收回視線,跟上壯漢。
“剛才那是白醫生,我們這兒唯一的醫生。”壯漢邊走邊說,“我叫陳鐵牛,守衛隊長。你暫時住東區三號板房,跟老趙一個屋。老趙話多,但人不壞。”
“這裏……一直這樣?”張道淵問。
“哪樣?”
“安全。”
陳鐵牛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他一眼,眼神複雜。“安全?外麵那些東西你看到了。我們隻是運氣好,找到了規律,建了圍牆,點了燈。但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怎麽樣。”
他指了指頭頂的探照燈。“這些燈,每天消耗的柴油是個天文數字。倉庫裏的糧食,夠吃三個月,如果省著點的話。藥品更缺,白醫生經常用草藥替代。”
“那為什麽不搬走?”
“搬去哪?”陳鐵牛苦笑,“整個世界都這樣。至少這裏有條圍牆,有群人,能互相照應。”
他們走到東區一排板房前。陳鐵牛推開三號門,裏麵是六人間,上下鋪,住著四個人。靠窗的下鋪空著,上麵有被褥。
“你的床。”陳鐵牛說,“晚上九點熄燈,別出門。有夜禁。”
“為什麽?”
“有些東西晚上更活躍。”陳鐵牛沒詳細解釋,“總之,想活命就聽話。明天早上六點食堂開飯,過期不候。”
他說完就走了,腳步沉重。
張道淵放下揹包,坐在床上。床板很硬,被褥有股黴味,但還算幹淨。他躺下,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腦子裏回放著這幾天的畫麵:古籍、暗紅天空、遊靈、隧道、布偶、圍牆、陳鐵牛、白醫生。
然後他閉上眼睛,很快睡著了。
半夜,他被哭聲吵醒。
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是個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時高時低,像在壓抑,又像控製不住。從窗外傳來,方向是西邊,靠近圍牆的位置。
張道淵睜開眼,看向窗戶。
板房的窗戶很小,玻璃外焊著鐵欄杆。透過欄杆縫隙,能看到外麵一片漆黑,隻有遠處瞭望塔的探照燈偶爾掃過,投來短暫的光影。
哭聲還在繼續。
他坐起來,聽了半分鍾。聲音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就在那個位置,持續地哭。
隔壁床的老趙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又來了……”
“什麽?”張道淵低聲問。
老趙沒回答,繼續打鼾。
張道淵躺回去,盯著天花板。哭聲像一根細線,鑽進耳朵,纏在腦子裏。
他數到三百,哭聲還沒停。
於是起身,穿上鞋,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上,停了三秒,又收回來。
他想起陳鐵牛的警告:“想活命就聽話。”
也想起古籍上的字:“規則求生,代價自付。”
他回到床上,用被褥矇住頭。
哭聲透過被褥,依舊能聽見。
微弱,但清晰。
像永遠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