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道淵撕下筆記本的血字警告,摺好塞進口袋,然後朝東走。
賭一把。
血字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誤導。筆記原主去了曙光鎮,如果那裏真有“更可怕的”,為什麽還寫在筆記裏?為什麽不是當場撕掉這頁?邏輯上說不通。更可能的情況是,有人不想讓其他人去安全區。
“資源有限,多一個人就多分一口飯。”張道淵邊走邊想,“人性嘛。”
街道逐漸開闊,兩旁建築從居民樓變成商鋪,再變成小型工廠。路麵上廢棄車輛多了起來,有些撞在一起,有些翻進綠化帶。他繞過一具趴在方向盤上的骸骨,白骨手指還扣著鑰匙。
下午三點左右,天光開始轉暗。不是天黑,是天空那種暗紅色變得更濃,像淤血。風停了,空氣裏的腐臭味被另一種味道取代,甜膩膩的,聞久了頭暈。
前方出現地下通道的入口。柏油路在這裏下沉,穿過高架橋底部,形成一條大約五十米長的隧道。入口處立著警示牌,字跡模糊,隻能認出“禁止”兩個字。
張道淵停下腳步。
隧道裏很暗,出口那頭的光亮勉強勾勒出內部的輪廓。通道兩側有排水溝,堆滿垃圾。中間車道空著,但地麵上有東西在反光,像水跡。
他猶豫了幾秒。繞路的話得多走兩公裏,而且不知道那邊什麽情況。直穿隧道最快,但裏麵有沒有東西,不好說。
最後還是決定穿過去。他握緊軍工鏟,放輕腳步,貼著右側牆壁往裏走。
眼睛適應黑暗後,能看清更多細節。牆壁上有塗鴉,大部分被刮花了,隻剩一些扭曲的線條。地麵確實有水,淺淺一層,踩上去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走到三分之一處時,他看見了第一隻遊靈。
它從對麵入口飄進來,半透明的身體在黑暗裏幾乎看不見,隻有頭部那團灰霧在緩慢翻湧。張道淵立刻停住,屏住呼吸,身體緊貼牆壁。
遊靈飄到通道中間,停住了。灰霧轉向他這邊。
張道淵心跳加快,但依舊憋著氣。十秒,二十秒。遊靈慢慢轉開,繼續往這邊飄。
就在這時,他聽到身後也有聲音。
很輕的摩擦聲,像布料擦過牆壁。他不敢回頭,用眼角餘光掃向後方。
又一隻遊靈從入口進來。接著是第三隻,從側麵排水溝裏“浮”出來,身體穿過垃圾堆,帶起幾片塑料袋。
三隻,前後夾擊。
張道淵腦子飛快轉。屏息能騙過它們,但三隻圍上來,總有一隻可能會碰到他。不能賭。
他想起筆記本上的話:“強光能嚇退它。”
手電筒用不了。打火機那點火苗不夠。
手機。
他摸出手機,螢幕碎了,但還能開機。穿越過來時電量是滿的,這幾天一直沒敢用。現在還剩百分之九十二。
張道淵點開音樂軟體。列表裏都是師父以前存的曲子,什麽《清心咒》《道德經吟誦》,還有幾首……《最炫民族風》。
他手指停在《最炫民族風》上。
“祖師爺莫怪。”他低聲說,然後點選播放,音量拉到最大。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
歌聲從手機揚聲器裏炸出來,在狹窄的通道裏回蕩,混著電子鼓點和嗩呐聲。張道淵耳朵嗡嗡響。
三隻遊靈同時僵住。
灰霧頭部劇烈翻湧,像燒開的水。它們轉向聲音來源,手臂胡亂揮舞,身體開始扭曲、顫抖。歌聲繼續,節奏明快,歌詞一句接一句往外蹦。
遊靈像是被聲音刺痛,開始後退。第一隻退到排水溝裏,第二隻撞上牆壁,第三隻原地打轉。
張道淵抓住機會,拔腿就跑。
他沒關音樂,手機舉在身前,像舉著一麵盾牌。腳步聲和歌聲混在一起,在通道裏形成古怪的迴音。遊靈在身後追趕,但速度明顯慢了,動作也變得不協調。
快到出口時,他踩到一片濕滑的苔蘚,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撲去。
左臂先著地,劇痛從肘關節炸開。他悶哼一聲,手機脫手飛出,摔在幾步外,螢幕徹底黑了,歌聲戛然而止。
通道裏瞬間安靜。
張道淵咬牙爬起來,抓住軍工鏟,回頭看去。
三隻遊靈停在十米外,灰霧翻滾,但沒有立刻追上來。它們似乎在“聽”,確認聲音是否真的消失。
他撿起手機,塞回口袋,拖著左臂衝出隧道。
外麵天色更暗了。他靠在出口的牆壁上,大口喘氣。左臂疼得厲害,可能傷了韌帶。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還能動,骨頭應該沒斷。
“沒想到這歌還能救命。”他苦笑,額頭全是冷汗。
休息了幾分鍾,他繼續往前走。路過一棟半塌的幼兒園時,聽到裏麵有聲音。
很輕的啜泣聲,像孩子。
張道淵腳步一頓。
聲音從圍牆缺口裏傳出來,斷斷續續,聽著讓人揪心。他想起廢墟裏那些骸骨,想起這個世界的殘酷。然後他想起自己剛才的決定,賭一把去曙光鎮。
他握緊軍工鏟,猶豫了三秒,還是走了過去。
缺口後麵是遊樂場,滑梯倒了,鞦韆隻剩鐵鏈。啜泣聲來自沙坑角落,那裏蜷縮著一團小小的影子,背對著他,肩膀一抽一抽。
張道淵慢慢靠近,嘴裏說著:“別怕,我帶你……”
話沒說完,他看清了那東西。
不是孩子。
是個破舊的布偶,兔子造型,一隻耳朵掉了,棉花從破口裏露出來。布偶躺在沙坑裏,被風吹動,布麵摩擦沙子,發出類似啜泣的吱吱聲。
張道淵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離開,沒再回頭。
走出幾百米後,他爬上一個小土坡,看向東方。
遠處地平線上,有炊煙升起。三四道,細細的,在暗紅色的天空下幾乎看不清。炊煙下麵是一片建築,有圍牆,有瞭望塔,有燈光。
曙光鎮。
他看了幾秒,視線下移,落在圍牆外側。
那裏有幾個黑影在移動。不是遊靈那種半透明,是實心的、更深的黑色。它們沿著圍牆根緩緩爬行,動作怪異,像某種多足的蟲子。
數量不多,三四個。
但每一個都比遊靈大。
張道淵放下揹包,拿出水喝了一口。左臂還在疼,提醒他剛才那一摔的真實性。
他重新背好包,握緊軍工鏟,朝炊煙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身後,幼兒園廢墟裏,布偶兔子的另一隻耳朵也被風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