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道淵靠在牆上,聽著門外的腳步聲。
夜色徹底吞沒了城市。便利店裏的黑暗濃得化不開,隻有打火機那一小簇火苗提供微弱的光亮。他關掉火機,節省燃料。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後,能勉強看清貨架的輪廓,還有地板上散落的雜物。
腳步聲是從十分鍾前開始的。
很輕,很慢,像是有人在踱步。從東邊來,到門口停一下,又往西邊去。來來回回,很有規律。
張道淵屏住呼吸。
腳步聲停在了便利店門口。
隔著破碎的玻璃門,他聽見某種細微的摩擦聲,像布料擦過門框。接著是吸氣的聲音,長長的,帶著濕漉漉的雜音,像在嗅探。
他保持不動,連眼皮都不敢眨。
那東西在門口站了大概半分鍾。然後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消失在街道另一端。
張道淵等了一分鍾,才緩緩吐氣。肺葉火辣辣地疼。
“聽到聲音才攻擊?”他腦子裏閃過這個念頭,“還是說,它靠呼吸定位?”
他決定再驗證一次。
二十分鍾後,腳步聲再次靠近。這次張道淵故意讓呼吸聲重了一些,但身體依舊不動。
腳步聲停在門口,停留時間更長。吸氣聲更明顯,帶著一種急切的、近乎貪婪的節奏。
但還是走了。
張道淵靠回牆上,心裏有了底。這東西對聲音敏感,或者對活物的氣息敏感。屏住呼吸就能騙過去。
他等到天色微亮才起身。
暗紅色的天空褪成一種渾濁的橘黃,光線勉強夠看清街道。張道淵收拾好揹包,握緊軍工鏟,從便利店後門溜出去。
後巷堆滿垃圾袋,大部分破了,流出黑乎乎的粘液。他貼著牆走,盡量不發出聲音。
拐出巷口時,他看到了第一個遊靈。
它站在街心,半透明,輪廓模糊,像隔著毛玻璃看人影。身高和成年人差不多,但肢體比例很奇怪,手臂過長,垂到膝蓋以下。它沒有臉,頭部的位置隻有一團不斷翻湧的灰霧。
張道淵停住腳步,蹲在一輛廢棄的轎車後麵。
遊靈在原地緩慢地轉動,灰霧構成的“頭”左右擺動。動作很遲鈍,像生鏽的機器。它轉了半圈,麵朝張道淵的方向,停住了。
張道淵屏住呼吸。
遊靈朝他這邊“看”了幾秒,又慢慢轉開,開始沿著街道遊蕩。步子拖遝,腳底不沾地,懸浮在離地麵幾厘米的地方。
“對聲音敏感,”張道淵觀察著,“視覺可能依賴生命感知。移動速度慢。”
他等遊靈走遠,才從車後出來。沒走幾步,發現前麵還有兩隻。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
張道淵撿起半塊磚頭,朝左側扔去。
磚頭砸在卷簾門上,發出“哐”的一聲脆響。
兩隻遊靈同時轉向聲音來源,灰霧頭部劇烈翻湧。它們飄過去,圍著卷簾門打轉,手臂胡亂揮動,但什麽都沒碰到。
張道淵趁機從右側溜過去。
他在街上轉了半個上午,找到一間警局廢墟。門倒了,裏麵一片狼藉。檔案櫃翻倒,紙張散落滿地,辦公桌被掀翻,電腦螢幕碎了。
在值班室角落,他發現一個帆布揹包。揹包主人已經不在了,但裏麵東西還在:半瓶水,幾包餅幹,還有一本牛皮封麵的筆記本。
張道淵翻開筆記本。
字跡潦草,用的是圓珠筆,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前麵幾頁記錄著日期和天氣,都是“詭異複蘇第XX天”。從第150天開始,內容變了。
“第153天:又有人死了。是遊靈。那東西聽到聲音就過來,跑不掉。但強光能嚇退它。手電筒沒用,要太陽光或者車燈。”
“第157天:發現了規律。遊靈白天弱,晚上強。數量也在增加。不能再待了。”
“第162天:決定去曙光鎮。東邊30公裏,聽說那裏有安全區。”
“第165天:準備出發。食物夠三天。水不夠,得路上找。”
筆記到這裏中斷。
張道淵翻到最後一頁。
那裏多了一行字,用另一種筆跡寫的,顏色深紅,像是血:
別去,那裏有更可怕的。
字跡歪斜,最後一筆拉得很長,幾乎劃破紙頁。
張道淵盯著那行血字看了很久。
他合上筆記本,塞進自己揹包。走到警局門口,看向東邊。
街道盡頭,建築輪廓逐漸模糊,融入灰黃的天色裏。三十公裏,靠步行得走一天半,如果路上順利的話。
他想起鏡子裏那個影子,想起夜裏的腳步聲,想起遊靈緩慢轉動的灰霧頭顱。
然後他想起古籍上那八個字。
規則求生,代價自付。
風從街道那頭吹過來,捲起地上的廢紙和塑料袋。腐臭味裏混進了一點別的氣味,像是鐵鏽,又像是某種甜得過頭的腐爛水果。
張道淵拉緊揹包帶子,邁步向東。
他沒跑,也沒躲。步子穩當,眼睛掃視著兩側的窗戶和巷口。
背後,警局廢墟的陰影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很輕微,像風吹動窗簾。
但此刻沒有風。